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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深没有睡。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杨曦躺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些天经历了太多，记得了太多，对抗了太多。她需要休息。希蜷缩在她脚边，念在她肩上，两个小小的影子都在安静地休息。杨远征和杨默也睡了，明天要去那个岛，需要体力。
只有听还醒着。
那棵老树站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枝干指着天空，那些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它不需要睡觉，它只需要等待。
“听。”林深开口。
那些叶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你等了多久了？”
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亿年。”
林深的心颤了一下。三亿年。那是多久？他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大概三万年，三万年已经觉得很长了，长得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三亿年，是一万倍的那么长。
“不累吗？”他问。
听说:“累。”
“那为什么不放弃？”
听又沉默了。
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流转，像是在寻找答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放弃比等待更累。”它终于说。
林深听着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放弃比等待更累。
是的。
等待虽然累，但至少还有希望。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值得等的人。
“你在等谁？”他问。
听的那些叶子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等一个人。”它说，“一个很久以前离开的人。他说他会回来。我相信他。”
林深愣住了。
听在等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离开的人？
“是谁？”
听沉默了很久。
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暗下来，像是要关闭什么，又像是要保护什么。
“一个朋友。”它终于说，“三亿年前，当我还是一棵小树的时候，他在这里。他是第一代壳族的。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教我看海，教我看星星，教我等。”
林深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一片空旷的海边，一棵小树，一个壳族的人。那个人坐在小树旁边，指着海，说，你看，那片海多蓝。指着天，说，你看，那些星星多亮。然后他走了，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回来的。小树就等着。等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亿年，三亿年。小树变成了老树，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叫什么？”林深问。
听说:“他没有名字。那时候，大家都没有名字。只需要知道谁是谁就够了。”
“那他长什么样？”
听说:“很高，很瘦，壳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花纹。像海浪，像云，像星星。他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壳上的花纹会发光。”
林深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样子。一个深蓝色的壳族，壳上有白色的花纹，笑起来会发光。站在海边，站在一棵小树旁边，指着海，指着天，说着那些话。
“你恨他吗？”他问。
听的那些叶子停止了颤动。
“恨？”它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恨？”
“他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没有让我等。是我自己要等的。”听说，“他说他会回来。我相信他。这和三亿年没有关系。就算他永远不回来，我也会等。因为等本身，就是记得。”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流转，看着那些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等本身，就是记得。
是的。
听在等那个人，就是在记得那个人。记得他很高，很瘦，壳是深蓝色的，有白色的花纹，笑起来会发光。记得他指着海说你看那片海多蓝，指着天说你看那些星星多亮。记得他说我会回来的。
三亿年了。
那些记忆还在。
没有模糊，没有消失，没有被遗忘。
“他会回来的。”林深说。
听的那些叶子又颤动起来:“你怎么知道？”
林深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还在等。你等了这么久，他一定知道的。也许他在回来的路上，也许他迷路了，也许他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但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这里等他。”
听沉默了。
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亮起来，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在用存在本身表达一种三亿年都没有表达过的情绪。
“谢谢你。”它说。
林深摇摇头:“不用谢。”
他们又沉默了。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海风继续轻轻地吹，天上的星星继续闪烁。守也在，最亮的那颗星，在天上看着他们。
“林深。”听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林深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听的那些叶子颤动起来:“因为明天你要去那个岛。去见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记忆。它们不喜欢记得的人。但你要记得它们。”
林深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记得它们，就像你记得那个人一样？”他问。
听说:“是的。记得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值得被记得，是因为记得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
林深点点头。
他懂了。
记得那些存在，不是因为它们好，不是因为它们重要，不是因为它们需要被记得。而是因为记得本身，就是对抗遗忘的方式。就是让这个世界不要变成空缺的方式。就是让所有存在都能继续存在的方式。
“我会记得的。”他说。
听的那些光更亮了:“我知道。”
他们又坐了很久。
林深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那些星星。他看着听，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些光在它体内流转。他看着杨曦，看着她睡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光在她眼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这片海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想起第一次见到杨曦的时候，在那个黄昏的院子里。想起第一次听见听说话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树成精了。想起第一次看见守的时候，问杨曦那颗星为什么那么亮，杨曦说因为有人在上面看着我们。
那些记忆，有些很清晰，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它们都在。在他心里，在那些光点里，在那些被记得的存在里。
“听。”他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