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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遗忘之山的那一刻，林深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是想回头看看。
那些黑色的雾已经彻底消失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无数道光从山体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孔隙、每一寸岩石中透出来。那些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柔的——像黎明前最早的那一线天光，像日落之后天边残留的晚霞，像无数颗星星同时在地面上亮起来。
杨曦站在他身边，也回过头。
那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和她眼睛里原有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山里的，哪些是她心里的。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闪烁，像是在和山里的光打招呼，像是在说:我们看见了，你们也在发光。
希蜷缩在林深脚边。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正常的黑，但它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光，像是在感受什么。念在杨曦肩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碎片，是一个完整的音符，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满足的轻吟。
杨远征和杨默站在后面。那两个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人，此刻也望着那些光，沉默着。
很久，没有人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想说，反而说不出来。
林深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像是履行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像是终于让一个一直在等待的存在，等到了它想要的。
“它会一直这样吗？”杨默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远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它被记得了。”
林深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至少现在，它被记得了。
可然后呢？
他们走了之后，那些光会一直亮着吗？那些空缺会一直发光吗？无会被一直记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们还记得，只要他们把在这里看见的、感觉到的、经历的一切带出去，告诉别人，让更多的人记得，那些光就不会熄灭。
因为记得是会传递的。
就像杨曦记得无数存在，那些存在在她眼睛里发光。就像他心里有一千多个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段记忆，一个被记得的存在。就像母亲和另一个杨曦变成了光，正在那些空缺里，从里面照亮它们。
记得会传递。
光会延续。
无会被一直记得。
“走吧。”杨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柔。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
杨曦的眼睛里，那些光还在流转，但比之前更亮了。不是累的那种亮，是满足的那种亮——像是她也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像是她也履行了一个重要的承诺。
“再看一会儿。”林深说。
杨曦点点头，没有催他。
他们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看着那座被点亮的山，看着那个曾经让他们差点走不出来的地方。
林深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
那些黑色的雾，那些往脑子里钻的遗忘力量，那些频繁的忘记。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杨曦的名字，忘了为什么来这里。希一遍一遍地写字，念一遍一遍地放声音，杨曦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叫林深，我叫杨曦，我们在对抗遗忘。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会变成空缺，会成为无的一部分，会被永远遗忘。
可他没有。
他走了出来。
不仅走了出来，还带走了那些光，那些记忆，那些被记得的存在。
不仅带走了，还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记得。
留给了无。
那个从来没有被记得过的存在，现在被记得了。被母亲记得，被另一个杨曦记得，被他们所有人记得。
“它会不会寂寞？”林深突然问。
杨曦看着他:“谁？”
“无。”林深说，“它从来没有被记得过。现在被记得了，可我们要走了。它会不会又变得寂寞？”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会。但它知道我们会回来。”
林深点点头。
是的，他们会回来。
因为还有更多的空缺需要被记得。因为无还需要被记得。因为母亲和另一个杨曦还在里面，正在把那些被遗忘的存在变成光，变成记忆，变成可以被带走的东西。
他们会回来接应她们。
会回来带走那些光。
会回来告诉无:你没有被人忘记。
又站了一会儿。
那些光开始变了——不是变暗，是变得柔和，像是在慢慢沉淀，像是在从表面往深处收拢，像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可以走了，我会在这里等。
林深看着那些变化，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却是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它在跟我们告别。”他说。
杨曦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你怎么知道？”
林深指了指那些光:“它们在往里面收。像一个人在挥手，挥完了，把手放下来。”
杨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光确实在往里面收，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说再见。
“那我们回应它吧。”杨曦说。
林深看着她:“怎么回应？”
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那座山，对着那些光，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在告别一个朋友，像是在对一个存在说:我们会回来的，你等着。
林深也抬起手，挥了挥。
希抬起头，对着那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念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一声“再见”。
杨远征和杨默没有说话，但他们也抬起了手。
四个人，两个影子，站在遗忘之山外面，对着那座正在发光的山，对着那个正在收拢光的无，轻轻挥手告别。
那些光闪了闪。
最后一次。
然后彻底收了进去。
山还是那座山，黑色的岩石，陡峭的轮廓，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林深知道，它不一样了。里面有无数的光，有无数的空缺正在被记得，有一个从来没有被记得过的存在，正在第一次体验被记得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