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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睡不着。
他躺在礁石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的星星。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时间的味道。
明天就要走了。
离开这片海，离开这块礁石，离开这棵老树，离开他等了三万年的地方。
杨曦在旁边睡着，呼吸轻轻的。念躺在她脚边，浅淡的影子在星光下微微晃动。小等躺在他脚边，比白天深了一点点，安静地陪着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明天，这一切都要变了。
林深侧过头，看着杨曦。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是一个普通人。但那些从眼睛里漏出来的光，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在闪烁，提醒着他——她不普通。她记得无数名字，去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存在。
她要带他去看那些。
他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有一点舍不得？
林深转回头，看着星星。
守在天顶上，最亮的那颗，一闪一闪的。
“守，”他轻声说，“我明天要走了。”
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去很远的地方。跟杨曦一起。”
守又闪了闪。
“你会想我吗？”
守闪得更快了，像是在说“会”。
林深笑了。“我也会想你的。”
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想起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它叫守，不知道它的故事，不知道它是第一个存在。他只知道它很亮，每天晚上都在那里，陪着他。
后来杨曦告诉他，那是守。
后来他每天和守说话。
后来守帮他传消息，告诉他杨曦在路上。
守是他的第一个星星朋友。
“守，”林深说，“谢谢你。”
守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用谢”。
林深看向第二亮的星——阿叶。
“阿叶，”他说，“我也要走了。”
阿叶闪了闪。
“你也会想我吗？”
阿叶闪得更快了。
林深想起阿叶的故事。她是杨曦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很久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但她一直在，在天上，在星星里，看着杨曦，看着这片海，看着他。
“阿叶，”林深说，“谢谢你一直看着我们。”
阿叶闪了闪，像是在笑。
林深看向望，忆，怯，希，望，念——那些他起了名字的星星，那些他每天打招呼的星星，那些他记得的星星。
“望，忆，怯，希，望，念，”他一个一个叫过去，“我要走了。”
它们一起闪了闪，像是在说“我们知道”。
“我会记得你们的。”林深说。“每一个。不管走多远，都会记得。”
它们又闪了闪。
林深看向那些没起名字的星星，那些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他来不及一一打招呼的星星。
“还有你们，”他说，“我也记得你们。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记得你们的位置，你们的亮度，你们的闪烁。记得你们一直在。”
那些星星一起闪了闪，像是在说“谢谢”。
林深的眼眶湿了。
三万年了。
三万年，每天晚上和星星说话。
三万年，它们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他。
现在他要走了。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他说。“等我走累了，等我想你们了，就回来。你们还在这里，对吗？”
那些星星闪了闪，像是在说“对”。
林深笑了。
那就好。
他继续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看过去。
守，阿叶，望，忆，怯，希，望，念，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都在闪烁，都在发光，都在看着他。
像是要把他记住。
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
“我会回来的。”他又说了一遍。“我保证。”
那些星星闪得更亮了。
夜深了。
风有点凉。
林深侧过身，看着老树的方向。
月光下，老树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剪影。
那些纹路还在发光，淡淡的，暖暖的。
听还没睡。
它在看着他。
林深轻轻坐起来，不想吵醒杨曦。
他走下礁石，往老树走去。
小等跟在他脚边。
走到老树下，林深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树干是温的，微微震动着，像是在呼吸。
“听，”他轻声说，“我明天要走了。”
那些纹路亮了，等翻译——我、知、道。
林深点点头。“你一直知道。”
那些纹路闪了闪，像是在笑。
“听，”林深说，“我有点舍不得。”
那些纹路亮了，等翻译——舍、不、得、什、么？
“这里。”林深说。“这片海，这块礁石，这棵老树，这些星星。还有你。”
那些纹路闪了很久。
然后等翻译——它、说、它、也、舍、不、得、你。
林深的眼眶湿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一定。”
那些纹路闪了闪——我、等、你。
林深笑了。
等。
听也在等。
等了他三万年，还要继续等。
等他回来。
“听，”林深说，“谢谢你陪我。”
那些纹路闪了闪——不、用、谢。
林深靠在树干上，看着星星。
那些星星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小等身上。
“听，”他忽然问，“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离开？”
那些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亮了。
等翻译——有。
林深愣住了。“有？什么时候？”
那些纹路闪了很久。
等翻译——很、久、很、久、以、前。
等翻译——看、着、一、个、一、个、人、离、开、的、时、候。
等翻译——想、过、跟、他、们、走。
林深看着那些字，心里酸酸的。
树也想离开过。
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开，它也想跟它们走。
但它没有。
它留下了。
因为它知道，还会有下一个需要等的人。
“听，”林深说，“你真伟大。”
那些纹路闪了闪，像是在问“什么”。
“伟大。”林深说。“一直在这里，一直等，一直陪。不管多久，不管多少人。你太伟大了。”
那些纹路闪得更厉害了，像是在不好意思。
林深笑了。
他在老树下坐了很久。
和听说话。
和星星说话。
和自己说话。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走到西边。
天快亮了。
林深站起来。
“听，”他说，“我该回去了。”
那些纹路亮了。
“等杨曦醒来，我们就走。”
那些纹路闪了闪。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