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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开始数日子了。
三万年了，他从来没有数过日子。时间太长，数了也没用。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星星亮了又暗——他就那样躺着，等着，从不计数。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清晰。
所以他开始数。
第一天，脚步声像从海那边传来，隐隐约约，要很认真才能听见。
第二天，脚步声近了一点，像从沙滩尽头传来，不用太认真也能听见。
第三天，脚步声更近了，像从礁石那边传来，躺着就能听见。
第四天，脚步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在他心上。
今天是第五天。
林深躺在礁石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那脚步声。
咚。咚。咚。
沙。沙。沙。
呼。呼。呼。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奇特的音乐。
天还没亮，海面黑沉沉的，只有东边有一抹淡淡的灰白。星星还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最亮的那颗守几乎就在头顶。
“等，”林深说，“今天是第五天了。”
等微微晃了晃，表示知道。
“你说她还有几天能到？”
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手心里写——不、知、道。
林深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知道。”
等晃了晃，像是在笑。
林深也笑了。“但你知道她在越来越近。”
等写——对。
林深点点头。
那就够了。
知道她在越来越近就够了。
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片海。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最后只剩下守——它还闪了闪，像是在说“早安”，然后也消失了。
那脚步声还在。
咚。咚。咚。
白天也能听见。
比昨天更清晰了。
林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等。”他说。“去告诉听。”
等跟在他脚边。
他们走到老树下。林深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听，”他说，“今天是第五天了。”
老树的纹路亮了，等翻译——它、问、什、么、第、五、天。
“脚步声的第五天。”林深说。“越来越近了。”
老树的纹路闪了闪，像是在笑。
等写——它、说、恭、喜、你。
林深笑了。“谢谢。”
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那脚步声。
咚。咚。咚。
沙。沙。沙。
呼。呼。呼。
“听，”林深忽然问，“你能听出她们还有多远吗？”
老树的纹路闪了闪，等翻译——能。
林深眼睛一亮。“多远？”
它写——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很、近、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近了？
“有多近？”
它写——比、昨、天、近、比、前、天、更、近。
林深笑了。“这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问：“那比我刚听见的时候呢？”
它写——近、很、多。
林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近很多。
那就好。
他在老树下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他站起来。
“走，等。”他说。“去山谷。”
等跟在他脚边。
他们走过沙滩，走过礁石，走进那条通往山谷的小路。
山谷还是老样子——两边陡峭的崖壁，谷底干涸的河床，铺满光滑的鹅卵石。林深沿着河床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那个凹坑还在。
那些纹路还在发光。
但不一样了。
那些纹路比前几天更亮了。
不是一点，是很多。
“忆？”林深蹲下来，“你怎么变亮了？”
那些纹路闪了闪，等翻译——因、为、她、越、来、越、近。
林深愣住了。
因为杨曦越来越近，所以忆的纹路变亮了？
“为什么？”
它写——石、头、会、感、应。
它写——被、等、的、人、越、近、等、待、的、石、头、就、越、亮。
林深看着那些发光的纹路，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石头也会感应。
石头也在等。
石头也知道她快回来了。
“忆，”林深说，“等她回来，我带她来看你。”
那些纹路剧烈地闪烁，像是在激动。
等翻译——它、说、谢、谢。
林深笑了。“不用谢。”
他在凹坑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开始偏西。
那脚步声一直在。
咚。咚。咚。沙。沙。沙。呼。呼。呼。
比昨天更清晰了。
走出山谷的时候，林深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凹坑还在发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
它在等。
和一样。
回到海边，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上了。天边一片橘红，美得像一幅画。
林深躺在礁石上，双手枕在脑后。
等躺在他旁边。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守，阿叶，望，忆，怯，希，望，念，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
它们都在闪烁，都在发光，都在看着他。
“星星们，”林深说，“今天是第五天了。”
它们一起闪了闪，像是在说“我们知道”。
“她越来越近了。”
它们又闪了闪。
林深看着那颗最亮的守。
“守，你说她还有几天能到？”
守闪了闪，用一种林深已经能勉强看懂的节奏。
那是在说——很、快、了。
林深笑了。“很快了是多快？”
守又闪了闪——比、想、象、的、快。
林深点点头。
那就好。
他躺下来，专心听那脚步声。
咚。咚。咚。
沙。沙。沙。
呼。呼。呼。
三种声音，越来越清晰。
林深忽然发现，他能听出更多东西了。
咚。咚。咚。是杨曦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很有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一点也不累。
沙。沙。沙。是念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轻，很柔，像是跟随着，守护着，从不掉队。
呼。呼。呼。是星星的闪烁声。每一闪都很亮，很温暖，像是在为她们照路，在为她们欢呼。
“等，”林深说，“我好像能听出她们的心情了。”
等晃了晃，像是在问“什么心情”。
“杨曦的脚步很急。”林深说。“她想快点回来。”
等写——是、的。
“念的脚步很稳。”林深说。“它一直跟着，不会丢。”
等写——是、的。
“星星的闪烁很快。”林深说。“它们在高兴。”
等写——是、的。
林深笑了。
他能听出来了。
三万年练出来的耳朵，终于能听懂这些了。
夜深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深闭上眼睛，专心听着。
咚。咚。咚。
沙。沙。沙。
呼。呼。呼。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等，”他问，“你说杨曦回来的时候，会先看见什么？”
等想了想，然后写——星、星。
林深愣住了。“星星？”
等写——对、她、会、先、看、见、守。
林深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守。
第一个存在。
第一个被记得的。
第一个变成星星的。
杨曦回来的时候，会先看见守。
守会第一个看见她。
“然后呢？”林深问。
等写——然、后、是、你。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他。
她会看见守，然后看见他。
他在这里，在海边，在礁石上，在等了三万年的地方。
她会看见他。
“她会先听见什么？”林深又问。
等写——海、浪。
林深想了想，也是。
海浪声她听了那么多年，一定记得。
“然后呢？”
等写——然、后、是、你、的、心、跳。
林深愣住了。
他的心跳？
“她能听见？”
等写——能。
等写——就、像、你、能、听、见、她、的、脚、步、一、样。
林深忽然明白了。
他在听她的脚步声。
她在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是她在走路。
砰。砰。砰。是他在等她。
隔着无数光年，他们用这种方式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