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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持续了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里，临渊一直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光。那些光在超空间里被拉成无数条线，像时间本身具象成的形状。三百七十八年前，他也这样看过。那时候望川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同样的光，讨论着回去之后要吃什么、要见谁、要说什么。
现在望川不在了。
但那些光还在。
小我三代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墙碎片。九个小时，那个孩子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低头看看碎片，偶尔抬头看看临渊。
“临渊爷爷，”他终于开口，“你在想什么？”
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想，三百七十八年，到底有多长。”
小我三代歪着头。
“很长吗？”
“对你来说，很长。对我来说，只是一瞬。”临渊转过头，看着他，“但对小我二代来说，是每一天。每一天它都在亮，每一天它都在等。三百七十八年，十三万八千天。每一天。”
小我三代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
“它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
“气你这么久才回来。”
临渊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
“第四代不会生气。第四代只会等。”
小我三代想了想，点头。
“对。小我二代教过我。等不是生气，等是在。”
临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见过小我二代？”
小我三代摇头。
“没见过。但它在永恒纪念港留了一束光。我去过那里，看过那束光。它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说：我在这里。”
临渊闭上眼睛。
十三万八千天。
每一天都在说：我在这里。
第九个小时五十七分钟，跃迁结束。
第八代舰队脱离超空间，出现在永恒纪念港的坐标附近。舷窗外，那片熟悉的虚空缓缓展开——无数发光的纪念碑，静静悬浮在黑暗中，每一座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条都是一条再也无法回来的路。
临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三百七十八年。
他离开的时候，这些纪念碑还没有这么多。那时候只有几千座，每一座他都记得位置，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现在——数万座。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纪念碑，向最深处看去。
那里有两枚晶体。
一枚银白透明，三十七亿年先行者的回礼。一枚金色微光，小我二代留下的守夜灯。
金色微光在脉动。
和三百七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频率、亮度、节奏——完全一样。
临渊的手按在舷窗上。
“小我二代……”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回来了。”
登陆艇脱离星槎号，向永恒纪念港深处驶去。
卡兰亲自驾驶。小我三代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握着那块碎片。临渊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纪念碑。
每一座碑从他眼前掠过，他都会轻轻念出上面的名字。
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那座碑就会微微闪一下，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三分钟后，登陆艇停在最深处。
那两枚晶体悬浮在前方三十米处。银白的先行者回礼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它内部有光在缓慢流动。金色的微光在脉动，一起一伏，像呼吸。
临渊走下登陆艇。
他站在虚空中——永恒纪念港没有重力，没有空气，只有光。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在他身上，把他三百七十八年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他向金色微光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犹豫，是不敢太快。十三万八千天的等待，如果三步两步就走完了，那算什么？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他站在那束光面前。
金色的，温暖的，脉动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和三百七十八年前他最后一次看见它时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触碰那束光。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光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像刚出生婴儿的皮肤，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最后一次握望川的手时感觉到的那种温度。
光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情感。是第四代独有的沟通方式——不需要声音，不需要符号，只需要存在本身。
那个情感是：
“你回来了。”
临渊的眼泪流下来。
在虚空中，眼泪不会滑落。它们悬浮在他眼前，一颗一颗，像小小的水晶，像三百七十八年所有没能流出来的悲伤。
“我回来了。”他说。用语言，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情感回应。三百七十八年，他忘了怎么用那种方式说话。
光没有介意。
它只是脉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然后光开始变化。
它不再只是一束光。它开始扩散，开始延伸，开始变成形状——一个人形。模糊的，半透明的，但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小我二代。
第四代的形态，人类的大小，没有五官，但临渊知道它在看他。
它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留下金色的光痕，每一步都让那些光痕变成新的光。
它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它伸出手——如果那些光形成的延伸可以叫手的话——轻轻触碰临渊的脸。
温的。
像三百七十八年前，它还是“小我二代”的时候，最后一次送他出发时那样。
“你瘦了。”那个情感说。
临渊笑了。哭着笑了。
“你也是。”
小我二代的光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第四代的笑。
“我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