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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排水口吐出第一口泡沫时，泡沫里有金灰。
不是灯光。
也不是油污。
那点金灰浮在浑黄江水上，亮了一瞬，就被一根黑线从水下拽走，沉进老码头阴影里。
白芷蹲在排水渠边，笔尖停住。
她看见那些从全城街巷流来的雨水，带着一点点被刮下来的好运，汇进排水渠，再从这里吐进江里。可金色光屑没有散开。
它们像鱼线上的碎饵，被江水底下密密麻麻的黑线牵着，往同一个方向回流。
旧城隍庙遗址。
陈二站在排水口旁，低头看着内壁。
水泥壁上沾着一层极淡的灰，像烧过的平安符，又像旧香灰被雨泡烂后留下的脏痕。
他伸手刮下一点。
灰落在指腹上，立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叮。
像铜钱落进功德箱。
韩锐在后面听得头皮一麻。
“这地方也有账味？”
陈二没回头。
“有庙味。”
韩锐一愣：“庙味？”
陈二把灰抹开，指腹上浮出一道残缺纹路。那纹路很浅，像印章压过，又被水冲掉了一半。
“庙没了，印还在。”
江风吹过，拆迁围挡哗啦作响。
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红底金字已经被雨泡花。
山城好运月。
公益共建，平安同行。
海报里几个笑脸被水痕拉长，看起来像在哭。
远处高楼亮着巨大的商业灯牌，玻璃幕墙反着清晨灰光。近处却是荒地、碎砖、锈铁皮、废弃排水管。新城像一只明亮的手，把旧城按进了泥里。
周怀民踩着泥水走近，看清遗址方向，脸色变了。
“这里以前不是停车场。”
林照夜看他。
周怀民抬手指向围挡后那片荒地。
“老城隍庙。”
白芷抬头。
“城隍庙？”
周怀民点了点头，声音难得低了下来。
“你们年轻，不记得了。那庙早年香火旺得很。谁家开铺子，搬新屋，孩子满月，老人过寿，都要来这里上一炷香。不是求发财，就是求个平安。”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那时候山城人嘴上不信神，心里都认这个地方。过桥怕滑，出船怕浪，孩子夜里发烧，大人都说一句，城隍爷保一保。”
林照夜视线落在围挡后。
荒地里积着雨水，几根钢筋斜插在泥里，像断掉的香。
“后来怎么拆了？”
周怀民摇头。
“旧城改造呗。说庙墙危房，影响道路规划。先拆偏殿，再拆正殿，最后连神像都不知道拉去哪儿了。有人闹过，没用。”
韩锐插了一句：“拆迁档案我刚调过，这片确实改过几次规划，先是停车场，后来商业配套，最后烂尾。”
林照夜伸手：“档案。”
韩锐把平板递过去。
林照夜翻得很快。
项目名称、审批单位、拆除日期、土地流转、施工记录，一页页正常得过分。
直到他翻到签收表。
屏幕上缺了一块。
那一页像被人挖走了中间内容，只剩上下两行扫描痕迹。
韩锐低声道：“队长，这不是系统损坏。是原档缺页。”
林照夜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翻。
残留签收人员名单里，一个名字忽然刺进眼底。
林岱山。
空气像被按住。
白芷察觉林照夜指节一下收紧，平板边缘被他捏得发出轻响。
韩锐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队长，这……”
林照夜合上平板，声音压得很稳。
“继续查，不准扩散。”
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陈二没有看他。
像早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又像根本不关心。
白芷却看向陈二。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这片旧庙遗址，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账里。
江边又起了一阵风。
白芷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回头。
围挡后那片荒地里，雨雾凝成一个模糊人影。
那人穿着旧式灰布长衫，背微驼，手里像捧着一册香火簿。脸看不清，只有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白芷心头一紧。
她低声道：“那里有人。”
韩锐立刻拔枪。
林照夜抬手压下。
陈二终于转头，看向白芷看的方向。
荒地空空。
没有人。
只有一张好运月海报被风卷起半角，在围挡上拍得啪啪作响。
白芷却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灰衣人影站在原本庙门的位置，手中香火簿被一层黑色压住。他想翻开，却翻不开。
他的嘴终于传出一点声音。
“不是……我们盖的印……”
白芷浑身发冷，立刻低头记录。
庙祝残影。
旧证词被压。
不是我们盖的印。
她刚写完，那人影像被水冲散，消失在泥地里。
陈二走到围挡前，伸手揭下那张被雨泡烂的海报。
海报正面喜气洋洋，背面却沾着一层薄薄黑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