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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芸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一点。
林凡开始看日志。蒋芸带来的材料不完整，但足够看到几个关键点：黄色提示持续，系统自动降级，主管建议观察，演练数据考核，现场人工确认，事故后报告将责任写为个人防护不足。苏晓在旁边补充法律角度：如果系统有提示、管理层有压降级意图、员工按组织流程行动，就不能把责任全部压到受害者身上。
老周看着那句“别误报影响演练数据”，脸色越来越沉。他说：“这不是误报问题，这是把好看数据放到人命前头。”
蒋芸闭了闭眼：“我弟弟那天还给我发消息，说晚上回来吃面。他说他们系统现在很先进，危险活都不用人去了。”
磊磊鼻子一酸，强行开了个很轻的玩笑：“先进系统也得让人准时吃面。”
蒋芸愣了一下，竟然笑了很短的一声。笑完，她擦了一下眼角：“他以前也这么说废话。”
这一笑让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能流动一点。不是事情变轻了，而是蒋明不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是会说废话的人，会吃辣的人，会给姐姐发晚上吃面的消息的人。事故夺走了他很多东西，但不能把他压成一行“现场执行人员防护不到位”。
何苗开始记录蒋芸讲的生活细节：蒋明爱吃辣，怕姐姐骂；以前劝亲戚吵架；工资不高但每月给父母买药；事故后说话慢，会反复问今天星期几；看到工服会发呆。这些不能全部写进正式报告，但必须有人记得。因为系统最擅长把人变成标签，写作者至少要把标签拆回人。
蒋芸离开前，林凡给她一份材料清单：补充事故当天完整排班、主管沟通记录、系统提示截图、现场派工单、医疗鉴定、公司事故报告、供应商说明。蒋芸一项项点头。她说：“我会找。找不到的，我也会写为什么找不到。”
老周点头：“这也重要。缺失本身，有时也是证据。”
蒋芸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你们会不会也被他们说成多管闲事？”
磊磊抢答：“已经说了，我们经验丰富。”
林凡说：“会。但我们会把能做的做完。”
蒋芸点点头，没有再说谢谢。她把文件袋抱紧，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林凡看见她肩膀终于塌了一下，像一个人撑了太久，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敢短暂放松。
晚上，白板上没有人急着写段子。沉默了很久，何苗先写：
受害者不是案例，是被事故打断的生活。
老周写：
好看数据不能排在人命前面。
苏晓写：
仅供参考，不能变成仅供甩锅。
林凡写：
黄色提示亮过，就不能说世界全黑。
磊磊最后拿起笔，写得很慢：
先进系统也得让人回家吃面。
林桂兰远程看到白板照片，过了很久才回：这事别太好笑。
何苗回：知道。
林凡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蒋芸留下的材料。前面那么久，他们追接口、追链路、追灰产、追发布会、追话术，像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寻找源头。蒋芸的到来让他明白，网的另一端不是抽象的“用户”，而是一个人没有吃成的晚饭，一个姐姐反复整理的文件袋，一个家庭从此不敢再相信“系统正常”四个字。
黑箱乱飞那段时间的锅终于落地。落地时，没有巨响，只有一张照片背面的圆珠笔字：别吃太辣，姐会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