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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事故受害者登场时，没有人准备好。
那天云启未来的会议室刚散完一场会，桌上还摆着半杯凉咖啡、几张写满箭头的草稿纸和磊磊没吃完的煎饼。磊磊正试图证明煎饼凉了也能吃，老周说那叫对胃进行压力测试。两个人刚贫到一半，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声音比监管突击检查那天还低：“林工，外面有一位女士，说想见你。她说她姓蒋。”
林凡愣了一下：“蒋？”
前台点头，把一张登记表递过来。来访人写着：蒋芸。来访事由只有四个字：我弟弟的事。
这四个字让屋里安静下来。
蒋芸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磨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像怕自己一松就会散掉。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边角已经被捏皱，里面有病历、工伤材料、聊天记录打印件和一张折起来的照片。
她进门后，没有寒暄，也没有哭。她先问：“哪位是林凡？”
林凡站起来：“我是。”
蒋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至少表面没有。她只是说：“你们报告里提到高危岗位远程操作、黄色提示、主管不让升级。那些事，和我弟弟出事那天很像。”
老周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
蒋芸的弟弟叫蒋明，二十九岁，在一家化工仓储企业做远程巡检操作员。岗位名字很体面：智能安全协同专员。磊磊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那件事以后，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协同”。协同有时候意味着人机合作，有时候意味着人负责给机器擦屁股。
蒋芸把材料一张张铺开。蒋明出事那天，系统检测到一个储罐区压力波动，黄色提示持续了七分钟。按流程，黄色提示应由远程操作员确认是否派无人车复检。蒋明在聊天记录里问主管：要不要升红？主管回：先观察，别误报影响演练数据。三分钟后，系统自动降级为低风险波动。又过十分钟，现场发生泄漏，虽然没有爆炸，但蒋明被派去临时人工确认外围传感器，吸入有害气体后昏迷。人救回来了，却留下了神经损伤，记忆和语言功能都受影响。
磊磊听到这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凡看着那句“别误报影响演练数据”，手指发凉。它和郭明演练时主管摇头的动作连在一起，也和荣森制造“不确定的先不要升级”连在一起。不同场景，不同公司，不同人，却像同一根线从黑箱里伸出来。
蒋芸说：“事故报告写的是现场执行人员未充分确认环境风险，个人防护不到位。公司说系统运行正常，主管说他只是建议观察，供应商说模型仅供参考。我弟弟现在说话慢，走路也慢。他以前最会说话，家里亲戚吵架都找他劝。他现在说一句完整的话，要想很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是蒋明和姐姐在夜市摊前合影，蒋明手里举着一串烤鱿鱼，笑得很夸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别吃太辣，姐会骂。
蒋芸看着照片，声音终于有点抖：“他现在连辣都不敢吃。”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磊磊低头看着自己那块凉煎饼，忽然觉得荒唐得难受。前一秒他还在争论凉煎饼能不能吃，下一秒一个人的人生被放到桌上。喜剧没有消失，它只是突然不敢出声。
苏晓赶到时，蒋芸已经把材料讲到第二遍。苏晓没有急着提问题，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蒋芸接过水，说了句谢谢，手却一直没离开文件袋，好像只要松开，里面的证据就会被世界抢走。
老周问：“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蒋芸说：“郭明给我发了你们的留证包。他说你们可能懂黄色提示。”
郭明。那个高危岗位远程操作员。
林凡心里一沉。留证包发出去时，他知道会有人来，但他没有真正想象过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现在蒋芸坐在他面前，带着弟弟的病历和照片，他才明白“事故受害者”不是一个报告标题，也不是材料里的案例编号，而是一个姐姐把所有材料按时间排好，强迫自己一遍遍讲弟弟怎么从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变成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找的人。
蒋芸说：“我不是来让你们替我打官司。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万能的。我就是想问，这个黄色提示是不是能证明，不是我弟弟一个人的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林凡胸口。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她要的不是安慰，是专业判断。可他也不能为了让她舒服就说超出证据的话。他把材料按顺序摆开，问她能不能授权他们做技术链路分析。蒋芸点头：“可以。只要别把我弟弟的照片发出去。”
林凡说：“不会。”
磊磊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煎饼收走，又把咖啡杯清掉。他动作有点笨，差点把纸巾盒碰倒。何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磊磊小声说：“桌子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