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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铜第三天早上被冻醒的。
不是溪风。是腔壁里那股劲路没平，入微之后感知太细，连夜里气温降了两度都当成刺痛往骨头里钻。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床板底下卵壳和药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
他没睁眼，手伸下去摸了摸，确认都在，才把手缩回来。
刘海在识海里翻了个身。
醒了就起来。今天该练预判了。
预判是第四层。
第四层是预判对手劲路走向。你现在拐四个弯有余力，该试着在拐弯之前就知道下一个弯口在哪。
怎么知道？
看渠壁。入微级感知铺开之后，你腔壁里的劲路不是死的，是活的。劲走过去一次，渠壁就留下一道浅痕。你走过的弯口越多，渠壁上留下的痕越多，像地图。下次劲走到那个位置，你不用再摸，痕会告诉你弯口在哪。
所以第四层就是背地图。
差不多。但背的不是自己的地图，是对手的。
岳铜睁开眼。
天还黑着，后院铁板在暗里泛着一点灰白。他穿衣服，出门，站到铁板前面。
探矿钎握在手里，凉的。他送了一记劲出去，不拐弯，让劲直着走，贴着铁板表面滑过去——
入微的感知铺开，劲在铁板表面蹭出的纹路清清楚楚。他看见铁板上有前两天砸出来的凹印边缘，有裂纹延伸的方向，有金属晶粒排列的缝隙。
铁板也有纹路。
万物都有纹路。劲走过去会顺着纹路偏，你感知到纹路就能提前知道劲会往哪偏，在偏之前收劲改道——这就是预判。
岳铜试了。劲直着送出去，快到铁板表面的时候他感知到一道横向的金属纹，劲会顺着那道纹往左偏。他在偏之前收了三成劲，改道向右，劲贴着纹路右侧滑过去，没偏。
这算预判？
算。但这是死物的纹路，简单。活人的腔壁纹路是动的，对手一运劲纹路就变，你得在变的瞬间抓住新的弯口。
比试的时候。
比试的时候。赵铁塔的腔壁厚，劲路粗，纹路少。他练的是直劲，腔壁里的渠就一条大路，不拐弯。你跟他打，预判的不是他的劲路，是他的动作。
铁棍六十斤，抡起来有预摆。
对。预摆的幅度、方向、重心转移，全都是信息。入微级感知能看见他肩膀肌肉先动哪边、脚掌重心往哪压。你在他棍子抡到最高点之前就拐进死角。
岳铜收钎。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后山墙头漫过来，溪水声比夜里响。
吃早饭的时候老周没来。虎口裂了，陈铁砧说他得多歇两天。
岳铜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稀粥。粥里飘着两片菜叶子，没油。
孙小侯从院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见岳铜，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岳师兄！我……陈师叔让我来送个信！
外峰那边贴了比试名单，你在上头！排第三个！
岳铜粥碗顿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第三个上场！一共六场，你排第三！孙小侯挤进来，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赵铁塔排第五，你们碰不上！但排第四的是钱大嘴，五层中期，练的是横劲，壁厚得吓人——
钱大嘴。
钱秊。外号大嘴，不是因为他嘴大，是因为他吃东西不挑，什么都往肚子里塞，练出了个铁胃。孙小侯比划了一下肚子，听说他吞过生铁屑，就着水咽下去，胃壁硬得跟铁皮似的。
岳铜筷子停了。
钱秊。刘海的声音从识海里渗出来。百家姓第二个。啃骨院杂役出身，守门人旁系。这人你以后会经常见。
现在就碰上了。
五层中期，横劲，壁厚。你拐弯劲打他壁厚不疼不痒。跟他打不能硬来，得耗。
怎么耗？
他的弱点在侧面。横劲练的是正面扛，侧面腔壁薄。你拐弯劲从正面送进去，他壁厚扛得住，但劲拐到侧面的时候他防不住——他没练过拐弯。
跟他一样的问题。赵铁塔也是不拐弯。
外峰那帮人练的都是直劲和横劲，没人练细颤劲。器峰就你们几个练拐弯的，所以每年比试都输——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规则上。他们人多，车轮战，你拐弯劲耗得快，后面没劲了就被按死。
岳铜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半个月。六场。我排第三。
你那场是关键。前两场器峰要是输了你压力大，赢了你压力大——赢了他们觉得你能赢下一句，输了你直接被陈立亭盯上。
陈立亭。
外峰峰主。记仇的人。你断了他妖丹，清了他下游回响，他咽不下。比试是你还人情的机会，也是他收拾你的机会。你在台上出了丑，他面子上过了，后面的事好商量。但你要是赢了——
他就得换个方式收拾我。
对。
岳铜把碗放下。
那就别赢太难看，也别输太难看。
折中。
上午打靶。
陈铁砧今天没在门框上靠着，站在铁板旁边，手里拿了根铁条。
今天换个法子练。
他把铁条竖着插进土里，露出一尺高。
这是人。
这是一尺高的铁条。
是人。陈铁砧拿铁条比了比腰的位置，这是他腋下。你送劲，劲拐四个弯之后打在这个位置。
岳铜拿钎对准铁条。
送劲。拐弯。第一个弯收三成送七成，第二个弯同样，第三个弯贴着滑，第四个弯绕开毛刺——劲到了第四个弯口还有六成，拐过去，直奔铁条腰部。
劲撞上去，铁条晃了一下。
偏了。陈铁砧说，你打在肋骨上，没打进腔壁。腋下是空的，但你劲到的时候他收臂了，你没预判到他收臂的动作。
我没看他。
你看的是铁条。你得看人。陈铁砧把铁条拔出来，往岳铜面前一站，来，我当靶子。
他站定，左手垂着，右手虚握。
我运横劲。你送劲打我腋下。
陈铁砧运劲。岳铜入微感知铺开——看见陈铁砧腔壁里劲路启动，从左脚掌往上走，经过腰，到右肩，准备从右臂送出去。但腋下那片腔壁没劲，是空的。
岳铜送了一记拐弯劲过去。
劲拐了四个弯，到第四个弯还有五成，撞进陈铁砧腋下——
陈铁砧闷哼一声，右臂垂下来，半息之后才抬起来。
进去了。他甩了甩胳膊，劲卡在腔壁里，跟沙子进了齿轮似的，半息才排出去。你这劲还嫩，真正打进去应该让他整条胳膊废三息以上。
三息够他抡几次棍。
够他抡两次。但三息之后他劲恢复了你就完了，得退。
退到哪？
退到他棍子打不着的地方。一尺以内进去，一息之内出来。进了就跑，不恋战。
岳铜点头。
进了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