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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
内门登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执事房今天人挤人，连胜三场加试炼过关的加上他一共四个。排在前头的三个领完腰牌走了，轮到他的时候，瘦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暗金色脸这些天在执事房簿子上已经不是头一回见了——低头从抽屉里摸出块铁牌子，巴掌大，上头刻着内门一百六十一六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他拿手指弹了弹腰牌，铁片子嗡了一声。
一百六十一？外门二百一十七，进来跳了五十多名？
连胜三场加分。内门排名从一百六十起排，你垫底。瘦执事毛笔在簿子上画了一道，没抬头。宿舍搬东院第三排第七间，单间。每月月例三十颗下品，初六发。
垫底。
他把腰牌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出了执事房门，日头晒着后脖子，他拿袖子蹭了一把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着后槽牙闷出来的弧度。
垫底就垫底。
他想起刚进学府那会儿，外门杂修院，二百一十七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杂修院不给人取名，按排名叫，叫习惯了也没人在意。后来真身那边刘海跟他提了一嘴——你这身皮铜的，以后叫铜儿吧。他嫌土，自己改了一个字，岳铜。岳是跟刘海学的，刘海说断岳宗旧姓里有个岳字，不算真名但能叫。铜是这身皮。合一起，岳铜。写在袖口里头，拿炭条描的，歪歪扭扭两个字，自己看着顺眼。
现在好歹换了块铁牌子，青的，不是木的，上头刻着——登记的时候他自己报的名，瘦执事笔尖顿了一下，没问，写了。
东院在内门地界最东头，过了月亮门才算内门。门口站岗的弟子穿青袍，看了他一眼——暗金脸，铁牌子，放行。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像看一头刚牵进来的牲口，皮色不错，不知道拉不拉得动车。
第三排第七间。门没锁，推开门，一股太阳晒过的木头味扑脸。比外门宿舍大一倍，铺板是新的，没划痕，桌上搁着个瓷碗，碗底有条裂缝。墙角有口灶，灶台上搁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是用了有些年头的。烟囱通屋顶，拔风力足，灶口黑灰里还夹着几粒没烧尽的柴屑。
他蹲灶口看了看，拿手指摸了摸锅底，指腹沾了一层黑。这锅不知道炒过多少人的肉、煮过多少人的汤，锅底那层黑垢是年头，是烟火气。外门那破铺板上连个灶眼都没有，顿顿啃硬饼子，饼渣子掉在铺缝里拿手指抠出来还得再嚼一遍。现在好了，有灶，有锅，能自己开火。
自己开火得买食材。真身那边火炉跳了一下，刘海的声音从魂壳里传过来，带着股闷。月例三十颗，初六发，今天才四号，兜里剩四颗下品，是外门赢擂台攒的。
四颗够买什么？岳铜蹲在灶台前，拿指节敲了敲锅沿，叮一声。
一碗灵米饭两颗，一碗汤三颗——不够。
岳铜把腰牌掏出来搁桌上，铁牌子碰瓷碗，叮一声。他坐在铺板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小臂上铜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泛着一层闷光。坤轴开了之后这身皮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死铜色，现在底下隐隐透着血色，像铜水没凉透的时候，里头还烫着。
他拿指节敲了敲自己小臂，咚咚响，不是骨头响，是皮响——铜皮绷在肌肉上，敲上去跟敲鼓面似的，空心的，带着回音。
这身皮……连胜三场，试炼四百斤，周管事那帮人看见了。暗金脸体魄是练出来的——这个印象立住了。但一百六十一名，垫底，没人会多瞧第二眼。
垫底好。没人盯。刘海在杂材铺后屋坑边蹲着，铲子搁地上没动。没人盯才好做事。咱不争那个虚名，闷头练，练到他们不得不看的时候再看。
什么时候不得不看？
六重重力室没记录。你破一个，核心长老自己走下来。
下午没去重力室，没去练功场。揣着腰牌在内门转了一圈认路。内门比外门大三倍，练功场三个，石桩区拿青石打的，桩面磨得溜光，打上去不崩手——他拿拳头砸了一下，咚，青石闷响，跟砸外门那种破石桩不是一个手感，这桩实，吃劲。
修炼塔三层高，第三层就是重力室。门口站着个弟子，青袍，腰上挂着块玉牌——白底绿纹，核心弟子。那弟子靠在门框上，拿根草茎叼嘴里嚼着，眼皮都没抬。
岳铜没凑过去，绕着走了。走过的时候脚底板贴了一下地面，魂壳探了一探——塔底地基深，石料厚，重力阵的压从底下返上来，匀，密，跟外门那种土阵完全两码事。
膳堂在内门正中，比外门大两圈，窗口多三个。灵兽肉切片炒的，拿灵药炖的汤，灵米蒸的饭。价格也贵，一碗灵兽肉炒片五颗下品，一碗炖汤三颗，灵米饭两颗。他站在窗口前看了一圈，没买。早上吃的那碗蹄子汤还顶着，胃里油花没化干净，火炉转得稳，不饿。但鼻子记住了——灵兽肉下锅的香气从窗口缝里钻出来，混着灵药苦味，跟外门膳堂那种烂菜叶熬汤的味儿天差地别。
回宿舍的路上，魂壳那边刘海开口了。
影子今天出去了？
出去了。岳铜脚步没停。昨天下午放出去的，往学府外围走的，没进内门地界。
影子——这东西是刘海起的名。刚分出来的时候没名，刘海说你这玩意儿没形没状贴地走，叫影子得了，他没反对，就这么叫了。影子没实体，贴着地面走，像一滩水渗进砖缝里。但它不是拿来在学府里溜达的——学府执法堂有高手坐镇，感知覆盖全内门，影子那点修为敢在修炼塔膳堂这些地方探头探脑，被发现了就是个邪门功法的罪名，百口莫辩。
它的路在外面。
学府外围，东边三十里有个黑市，卖的东西不上台面——偷挖的灵药、来路不明的兽骨、还有人倒卖各峰废弃的灵石渣。黑市没人管，执法堂懒得去那种地方。影子贴着地面渗进去，没人看得见。
西边二十里是断流河，河边野生长着一种铁根草，根扎进石头缝里，挖出来晒干磨粉，拿热水冲了喝下去，土气重，对坤轴以下经脉有滋养。外门没人知道这东西，内门弟子嫌寒酸不屑采。
南边五十里是枯骨林，林子里有低阶土行妖兽，杀了取血，血里土行气血浓，虽然比不上内门弟子的，但胜在量大，一头岩龟的血顶外门弟子三口。
这些都是影子的活。
影子昨天从黑市回来，带了两样东西。刘海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一，黑市东头有个摊子卖黄土膏，三颗下品一罐，拿土灵矿渣炼的，吃了不顶饱但土气足，拿来喂炉刚好。二，断流河边铁根草这茬长疯了，再不去被人挖完了。
黄土膏买几罐？
一罐。先试试。铁根草让影子明天去挖，挖一捆回来你拿锅煮了喝。
夜里。岳铜趴在新铺板上。木头纹路一道一道的，顺着摸过去像摸一条河。他翻了个身，仰躺着，拿手指敲了敲胸骨，闷响，比七天前松了一截。七天刨坑，每天站半个时辰，土压从脚底板挤上来，骨头缝里灌了七天的凉气，今天站在三重区跟走平地似的——三百斤压身上，他手插袖子里晒着太阳，周管事那眼神里带着点不信。
不信就对了。
他拿拳头捶了一下铺板，咚。新铺板结实，没留印。
进了内门，月例三十颗，六号发。重力室九重，六重区没记录。他盯着屋顶那根横梁，木头纹理里爬着一条裂缝，不深。六重六百斤，匀压，四面挤。咱这身皮，三天走到六重，破个记录。
三天？你当逛街？刘海在坑边拿铲子敲了敲坑壁，咚咚响。四百斤你膝盖都弯了一寸。
一寸。站住了就没事。匀压跟土阵不一样，四面挤，土气从骨头缝里灌，比底下返的快三倍。垒土穴顶了一下，明天再来，后天五重。
后天五重。
初五。
没去重力室。去膳堂吃了顿灵米饭，两颗下品，米粒半透明，咬开一股甜气，灵气比外门灵豆饭浓一倍。又加了碗灵兽肉片汤，三颗下品，肉片薄，拿药材煨过，汤清但灵气厚，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烫到胃里，火炉接了个满堂，转得快了。
蹲角落吃。今天内门膳堂人少，才十几个，都穿青袍，说话声低。没人看他——一百六十一名，垫底，不值得看。他也不看别人，低着头扒饭，肉片嚼碎了咽下去，油花糊在嘴唇上，拿袖子一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