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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他就到了台阶底下。台阶缺一级，断口上落着夜里那点潮气，砖是湿的。他没有坐上去。他站在台阶底下那一小块踩实的土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板那一头还没有人。抱纸的那个先到，把一沓号纸从怀里取出来，蹲在板脚跟前一张一张理齐，理完压在那半块砖底下。他站起来，拿袖子把板面抹了一道，白灰上那一列数露出来，一格挨着一格。
路沿上那一个来得晚一点。他把脚边那只空袋子拎起来抖了抖，折过两折，搁在路沿上头，坐上去。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他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把笔头上那一圈布往下推了推，露出笔尖。铅笔只剩半截，捏在指头当中，尾端顶住虎口。
那两处隔着一段路。板靠墙立着，东头；路沿在这一头的墙根底下，西边。两处当中那一片石头从西头排到东头。人在两处之间走动的时候，脚底下得看着落脚的地方。
日头上了墙头。
板跟前排上了队。队里的人手里捏着号纸，纸折过两折。前头那个把号纸递上去。抱本子的那个翻到那一格，把三样问了一遍：哪一天搬的，从哪儿搬来的，底下搁的什么。三样对上，他在那一格底下落一个名字，落完把本子往那一头转半寸，让那一个自己看。那一个看完把号纸折回两折，往东走了。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没有过去。
队往前挪了一步。前头那个女的把号纸举了举，让后头的人看纸上的数。后头的人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张折回两折，往队尾走了。队尾拐过粮棚那一头的墙，看不见了。
晌午前后，他往路沿那一头走了几步，在离路沿三步的地方站住。路沿上那一个的膝盖上摊着本子，本子右边那一条格线让日头照着。
一个男的在路沿跟前站住。
「哪一块。」
「西头第二十九块。」
「叫什么。」
男的报了一个名字。路沿上那一个把笔尖搁在左边那条格线上，往里收了一下，往下走。写到当中他停了一回，把笔抬起来看了一眼纸面，落回去。写完他把笔挪到后头那一栏，落下一个数：二十九。
他把本子往那一边转了半寸。男的弯下腰看了一回，直起身，往西边走了。
日头到了当空。
板那一头收了上半晌。抱本子的那个把厚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往粮棚那一头去了。队里的人散开，一拨蹲在墙根底下，一拨坐到路沿上去。墙根底下那一段土让脚踩得发白。
林默把那两处看了一遍。
从清早到晌午，板面上那一列数没有动。最后那一格里的数是六十七，晌午还是六十七。抱本子的那个一晌落过两个名字，两个名字落在两个先前就有的格子里，格子是别人让出来的。
路沿那一本上，一晌落了两行。
晌午这一晌里，路沿跟前来过七个人。落在纸上的是两行，另外五个站着问了一回，问完往西边那一片走了，没有报。
头一行和第二行是两块上同一个名字，他写这两行的时候慢，写到末一笔顿了一下。
一行占掉的功夫，够墙上那道光从第一块石头挪到第二块。笔抬起来两回，一回是看纸面，一回是把笔头上那一圈布往下推了推。写到末一笔他收在右边格线里，收住的地方顿过一下。
晌午过后，板跟前的队又排上了。队尾贴着粮棚那一头的墙，队里有人把号纸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路沿跟前不排队，来的人站着等，等前一个走开，才往前挪半步。后晌落进本子的那两行，一行是个女的报的，报完她站在半步外头，等笔抬起来才凑上去看；另一行那一个把名字说得轻，他又问了一遍。
后晌，一个推板车的把车停在路当中。车斗里空着，斗底上留着原先垫过稻草的印子，一道一道横着。他两只手攥着车把，走到路沿跟前站住。
「我那一行，落了没有。」
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往前翻，翻过两页，指头在一行上停住。
「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