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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极离开藏经阁的当晚，灵虚子没有回灵符宗。
他独自坐在玄天宗总坛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冷茶，茶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偏殿的窗子朝着地底熔岩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一直在想秦无极最后说的那句话。天道枷锁可以转移。谁杀了凌渊，谁就能继承那股力量。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灵虚子活了快两百年，见过的阴谋阳谋数不胜数。隐世七家之间的勾心斗角，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但秦无极这次做的事不一样。主动破封，引禁地凶物入世，在凌云加固封印的时候截杀他，这一环扣一环的计划里，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整个隐世都会陪葬。
而秦无极把最关键的信息瞒了下来。他只告诉其他人凌云很强大、需要联手对付，却没告诉任何人杀了凌云就能继承天道枷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无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任何人平分战果。他要的是天道枷锁，是凌渊的力量，是成为新的禁地看守者。
灵虚子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往偏殿深处走去。偏殿后面有一间小密室，是玄天宗用来存放杂物的，平时没人会去。但灵虚子知道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卷残破的壁画。那幅壁画是玄天宗开宗祖师亲手刻的，记载的正是四十年前那场旧战。
他推开密室的门，里面很暗，只有墙壁上那幅壁画泛着微弱的光。壁画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石颜料画的，在暗处会自行发光。灵虚子走到壁画前，仰头看着上面斑驳的画面。
壁画分了好几段，像连环画一样从左到右展开。
第一段画的是隐世十二洞天的联军阵前，一个白衣人独自站立。他身后是茫茫荒原，身前是十二家洞天的数千精锐。白衣人手中无剑，周身却画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符文流转。壁画的这一部分保存得最好，白衣人的面容清晰可辨——眉目清淡，神情平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灵虚子记得这幅画。四十年前他只有十几岁，跟着师父去观战。师父指着壁画上的白衣人对他说：“记住这张脸。这个人叫凌渊，从俗世来的。他一个人要打十二洞天。”当是灵虚子不信。一个人打十二洞天，怎么可能？
但壁画第二段画的就是那一战的结果。白衣人站在原地，周围倒了一片。十二洞天的精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断了兵器，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已经没了气息。白衣人的衣角甚至没有乱。壁画的颜色在这里变得很暗，像是画师在描绘那一战的时候，被某种力量震慑了，笔触变得小心翼翼。
第三段画的是凌渊走进禁地的画面。禁地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涌出黑气，黑气化成各种狰狞的形状，试图阻止他进入。但凌渊只是抬手，那些黑气就在他面前溃散。他走进裂缝，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一段的画面用了大量的黑色和暗红，看起来压抑而沉重。
第四段是凌渊从禁地出来的画面。他身上的白衣染了血，步伐比进去时慢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他在禁地入口处停下，双手结印，在裂缝上布下了一道又一道封印。壁画上画了九道封印，每一道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九道封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极其复杂的封印阵。
第五段，也是最后一段。凌渊布完封印之后，转身面对身后跪了一地的隐世众人。那些人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凌渊看着他们，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壁画上只画了他的侧脸，看不出表情。但他身后那道封印阵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壁画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开宗祖师用古篆写的注脚。灵虚子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行字写的是：凌渊封禁地毕，告隐世众人曰：吾归俗世，隐于市井。四十年内，禁地若动，吾必来镇。尔等好自为之。若趁吾不在，侵扰俗世，吾必归而灭之。此言一出，隐世无人敢应。
灵虚子看完这行字，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四十年前的旧战，真相其实很简单。凌渊从俗世闯入隐世，不是为了争霸，不是为了夺宝，是为了封住禁地。他一个人打穿了十二洞天的联军，不是因为嗜杀，是因为那些洞天想阻止他封禁地。他们要禁地里的东西，要上古凶物的力量，要天道枷锁的秘密。凌渊不让，所以他们打。打输了，所以跪了。
凌渊封完禁地之后，留下那句话就走了。四十年内，禁地若动，他必来镇。尔等好自为之。这句话像一把悬在隐世头顶的剑，悬了四十年。四十年里，隐世各派表面上对俗世不屑一顾，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敢真正踏入俗世。因为凌渊说了，他隐于市井。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万一踩到了他的底线，他回来灭门，没有人挡得住。
灵虚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想起这一个月来隐世七家的所作所为。玄天宗派秦玄策去江城挑衅，天符洞天让符万钧去挑战曾幻音，太古资本做空曾氏产业，天枢传媒抹黑曾甜甜。这些事，凌渊一定都知道。他在湖边钓鱼，不代表他看不见。
他在等。等隐世的人把尾巴全部露出来，然后一次清算。
灵虚子猛地睁开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秦无极的计划，可能正中凌渊的下怀。主动破封，引凶物入世，截杀凌渊——这一切的前提是，凌渊会按照秦无极预想的那样，在加固封印的时候陷入虚弱。但如果凌渊早就料到了呢？如果他在俗世隐居二十年，不仅仅是在压制封印反噬，还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呢？
灵虚子不敢再想下去。他走出密室，回到偏殿，拿起那壶冷茶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茶水流进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