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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刻，龙胆茶肆前厅里的面碗已经撤下去了。
秦五娘把空碗摞在灶台旁边的粗陶盆里，碗底残留的骨头汤在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油花。
她没有急着洗碗，老规矩，客人还在前厅坐着，灶房里的碗碟就不急着收，收碗的声音会催客。
这是老赵头定下的规矩，他说茶肆是给人坐的，不是给人吃完就走的。
可汗坐在靠窗那张老桌子旁边，不是赵明远的位子，而是老赵头的位子。
他的筷子已经搁在碗沿上，但他没有离席，因为赵明远还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盐碟、一碟已经吃了一半的腌韭菜、和两杯已经凉了的茶。
茶是秦五娘在撤面碗之后端上来的，不是待客的规矩，是龙胆茶肆没有茶，秦五娘破天荒去隔壁茶铺借了两杯。
借的时候，茶铺老板娘瞪大了眼睛：“秦婆婆你不是从不给人喝茶的吗？”秦五娘说：“今天有客。”就四个字。
茶是临安本地的龙井粗叶，泡出来的汤色黄中带绿，入口微涩，回甘极淡，可汗喝了一口，没加盐。
“残片上的字，”可汗先开口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领口里那枚剑尖残片，“守渊人第四代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没有留下姓名，但他留了一句话给铁牙部，和一句话给龙脉，给铁牙部那句变成了一代一代可汗即位时的誓词，给龙脉那句刻在石壁上，和初祖的刻字隔了半步，半步，几百年没有人知道那里刻着字，我即位那年跪在断剑者的画像前念誓词，念的是草原语：‘铁牙部不与龙签契。若签，则必是共生，不是驯服。’我以为那是草原上的老话。
今天在朝堂上听到苏云昭念四代的刻字：‘信标非一人之信标。共生非共生，若独。’我才明白，誓词和刻字是同一句话的上半句和下半句，上半句留给草原，下半句留给信标。”
赵明远端起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茶涩味在舌尖停了一瞬，然后化开，回甘从舌根慢慢往上漫，他放下茶杯，把竹杖从桌边拿起来横在膝上，杖尾偏右三分的磨损处已经被掌心磨出了包浆，在从窗格透进来的午后日光里泛着极淡极润的光泽。“不是上半句和下半句。”
他说，“是同一句话，两种说法。四代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他知道草原人不识字，那时候草原上没有文字，他把同一句话掰成两半，一半用草原人能传下去的方式，传誓词，口口相传。
一半用后人能发现的方式刻石壁，千年不灭，他不是怕没人知道他来过，他是怕初祖砌的那堵墙没人拆。”
他把竹杖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杖尾的包浆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浅印。“墙拆了，誓词还在念，刻字还在石壁上，两半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