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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溪还在老松下温茶，青茅练剑已经能用初祖剑了，云实采茶的手艺比林若溪还好，她在渊口那两棵老松间新开了一小片茶园，说以后各国再来人不用带信物，信物都在勿悔碑前放着，带一片本地的茶叶就好，陈希夷的粗陶茶壶还在石灶上煨着，壶嘴缺的那一角被松脂补上了，不漏。茶壶里永远有温茶。”
秦五娘听完，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灶房，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铁锅里的骨头汤调小火保持微温，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月光从槐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发被染成了极淡极柔的银白，她伸手摸了摸追云的鼻梁，追云把鼻尖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你第一次来茶肆时才这么点大。”秦五娘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个极矮的高度，“连飞都不会飞，蹄甲裂了一道深纹，老赵头把你从龙马驿背回来，你趴在他背上嗷嗷叫，现在你跟着墨鳞飞遍了全球，蹄甲上的旧伤早就长平了，但你还是每天早上用鼻尖拱人的后领。”
追云把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秦五娘把手从它鼻梁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赵明远满月那天裹着一块旧襁褓，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写了他的名字和生辰，老赵头把他抱回来，我用米汤喂他，喂到他能自己啃馒头，他小时候发高烧，我一夜没合眼，用烧酒替他擦了一整夜的背，烧退了，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我的食指，攥了一整夜没松开。”她把目光从追云身上移开，看着槐树下的赵明远，赵明远坐在石凳上，墨鳞卧在他身后，他的手搭在墨鳞鼻梁上，右手小指上的契印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稳的银光。“后来他长大，走遍全球信标网络，他从临安街头讨生活的机灵，到面对朝堂质问的沉稳，到走遍全球信标网络的从容，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每一步他出门前我都蒸一屉馒头，槐花开了蒸槐花馒头，槐花谢了烙葱油饼，我知道他在外面吃得好，韩风每回写信都说赵大人在各分司吃得惯，海蛙在泉州港天天给他开小灶，纳赛尔在海西拿珊瑚礁上最新鲜的海鱼给他炖汤，但我还是蒸，不是怕他饿，是蒸馒头的时候我能听见他小时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的脚步声。”
片刻过后，她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有小半盆发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把面团揉了两遍，擀开，切成馒头剂子，码进蒸屉，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但每一个馒头剂子都揉得极圆极匀，重新洗了手，把围裙系回去，把火调大，锅里的水沸了，白汽从蒸屉边缘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赵明远走到灶房门口，秦五娘没有回头。“你和清音这次回来住多久？”赵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蒸屉里升起的白汽，墨鳞在他身后把巨大的头颅探进灶房，追云从墨鳞翼膜
秦五娘搅汤的手停了，铲子斜插在锅里，白汽从锅盖边缘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握着铲柄站了片刻，随即把铲子从锅里抽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一下，那一声极清脆，恰好落在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空隙里，她转过身看着赵明远，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巡视完了。”赵明远走进灶房，拿起灶台上的空碗给自己舀了碗汤，“北境、倭国、流求、泉州港、海西、大食所有分司都巡视完毕，各分司二代学徒全部出师，三代学徒已经开始带徒，中枢冷杉排的值班表排到了几年后，韩风的编年史第三次大修已经启动，万国龙脉司不需要我们守在中枢了，每一站都有人在守。”他端着碗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汤，“以后我每天早上去龙图阁转转，下午在槐树下给追云修蹄甲，清音在茶肆给学徒回信，各分司寄来的校准数据和心龙文碑刻译文，她一个人就能处理，墨鳞和白璃不用再飞长途，追云也不用再跟着它们风餐露宿。”
秦五娘把铲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她擦了很久，然后从灶台上拿起那个火折子放在窗台上，追云从灶房门口挤进来，用鼻尖拱她的围裙，低头看着追云，把手放在它鼻梁上。“不走了。”她说，声音极轻极缓，像是在把这个词放在舌头上反复掂量，“这话我听了多少年了，每次都是‘走几个月’‘走一年’，这次是‘不走了’，真的吗？”
赵明远放下碗，又强调了一遍。“不走了。”
秦五娘没有再说话，她把追云鼻尖上沾的面粉轻轻拍掉，然后继续搅汤，铲子刮过锅底的声音极轻极远。
窗台上那几口空陶罐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朴的陶色，锅里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槐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追云鼻尖上，落在老赵头旱烟杆的烟锅旁，老赵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没有烟灰，他从来没有点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