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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追云的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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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三年秋,追云的陶罐又满了。

这是秦五娘给它的第三口罐子,第一口是旧陶罐,多年前放在槐树根下,追云把墨鳞的旧鳞、白璃的碎鳞、秦五娘给的灶糖、老赵头削竹杖掉下来的竹屑、冷杉用废的游标卡尺、韩风写错的史料标签全叼进去,叼着叼着就满了。

第二口是万国来朝大典后秦五娘从灶台上拿下来的新陶罐,比旧罐大了一圈,口沿上釉色还亮,追云把各国使团临行前送的小物件,占城珊瑚珠、冰龙国驯鹿皮、虾夷地桦树皮、古蜀构皮纸、流求鲸鱼骨珠、拂菻青金石碎屑全叼进去,没过两年又满了。

今天它蹲在槐树下,鼻尖搁在罐沿上,对着满满一罐宝贝发愣。

秦五娘从灶房窗口看着它,追云从早上蹲到日上三竿,用鼻尖把罐里的宝贝一件一件叼出来排成一排,墨鳞新蜕的旧鳞、白璃的换鳞、白灾幼崽托萧燕燕带来的冰蓝鳞片、冷杉新用废的游标卡尺、韩风写错的史料标签、老赵头削新竹杖时掉下来的竹屑、海蛙托人从泉州港捎来的小灰蹄甲碎屑、虾夷地使臣寄来的潮龙鳞片拓片折成的小纸角、赛义德从大食穆卡拉港寄来的黑曜石砂样本袋、纳赛尔托海商带来的珊瑚礁碎贝壳。

它在每件宝贝面前都停了片刻,像是在清点名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件一件叼回罐子里,叼到最后一件时,罐口已经堆尖了,那片墨鳞旧鳞从罐沿上滑下来落在槐树根上。

追云低头看着那片旧鳞,又看着满满当当的罐口,把鼻尖搁在罐沿上不动了。

秦五娘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她蹲在追云面前,把它的鼻尖从罐沿上托起来。“罐子又满了。”追云把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蹄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

秦五娘转身走进灶房,从灶台上拿起一口新陶罐,这口罐比第二口又大了一圈,口沿上釉色还亮,是她前几天从东市王窑匠那里挑的,王窑匠问她买这么大陶罐做什么,她说给一头龙装宝贝用,王窑匠愣了一息,说那得烧结实点,多上了两层釉。

她把新陶罐放在槐树根下旧罐旁边,追云闻了闻新罐罐口,又闻了闻旧罐,用鼻尖把旧罐里的宝贝一件一件叼出来,小心地放进新罐,每放一件就在罐口闻一遍,像是在确认新罐没有异味不会熏坏宝贝,全部转移完后它用鼻尖把旧空罐往槐树根下推了推,然后把新罐往树根最粗的那条根

旧罐在树根下被它拱了好几下,最后靠在树根上,罐口对着槐树,像一口空了的小井。

“旧罐空了,新罐又大了,以后新罐还会满,满了再换。”秦五娘在它面前蹲下来,把旧罐拿起来翻过来看,罐底还粘着一小片追云叼进去又叼出来的干槐花碎屑。

她把旧罐放在灶房窗台上,和另外几个大小不一的空陶罐排成一排,那些空罐有大有小,有旧有新,第一口旧罐已经用了多年,釉面被追云的鼻尖磨得发亮,罐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那年追云叼一块特别大的灶糖时牙齿磕的。

后来每换一次新罐旧罐就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现在排了好几口陶罐,从大到小,从新到旧,像一列安静的路标。

“这些空罐都是你的旧宝贝屋。”秦五娘把追云的鼻尖托在掌心里,“旧罐满了换新罐,新罐以后也会满,窗台上这几个空罐都是你换下来的,从今往后换多少次,就有多少个空罐排在这里。”

追云把鼻尖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走到灶房窗口,用鼻尖碰了碰窗台上那几口空陶罐,最小的那口罐壁上还粘着一小片多年前它第一次叼进去的灶糖残渣,糖已经干结成极硬极薄的琥珀色硬壳,和陶罐釉面紧紧粘在一起,它碰完空罐走回槐树下在新陶罐旁边卧下来,下巴搁在罐沿上,右前蹄轻轻搭着罐身。

墨鳞从槐树下站起来走到追云身边,把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贴在追云背上,白璃从屋顶飞下来蜷在追云另一侧,尾尖轻轻扫过它的后蹄,一黑一白两条大龙把一头灰青色的老龙夹在中间,追云把鼻尖往新陶罐里探了探,罐里那些宝贝被它的鼻息吹得轻轻晃动,墨鳞的旧鳞和白灾幼崽的冰蓝鳞片碰在一起,在正午的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暖金与冰蓝交织的光晕。

它用鼻尖把每一件宝贝重新摆了一遍,把墨鳞旧鳞放在最底下,白璃换鳞放在第二层,各国使团送的小物件放在第三层,最上面是冷杉今天刚给它的游标卡尺,它把鼻尖搁在罐沿上,闭上了眼睛。

秦五娘蹲下来把手放在追云右前蹄上,蹄甲上那道早已长平的旧伤在正午的日光下只剩一道极浅极淡的白痕,和多年前赵明远第一次替它修蹄甲时裂开的深纹走向完全一致。

她从怀里掏出赵明远多年前在龙胆茶肆后院里手绘的第一张追云蹄甲修复图谱,那张图后来被冷杉收录进教材修订版附录,署名“原绘:赵明远”。

她把图谱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是赵明远当年用极淡的炭笔写的一行字:“追云右前蹄蹄甲旧伤。幼时裂于镇龙司追捕,修了好几年方愈。此痕为共生之证。”

“你家赵明远当年蹲在这槐树下给你修蹄甲时,你自己还是一头幼龙,追云右前蹄蹄甲旧伤,幼时裂于镇龙司追捕,修了很久才愈,这行字是他写在你第一张蹄甲图谱背面的,后来这张图进了教材,他画的每一笔都被刻版印成书给各地学徒看。”追云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蹄甲上那道白痕,用鼻尖碰了碰秦五娘手里的图谱背面。

灶房窗台上那几口空陶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朴的陶色,最小的那口罐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最大的那口釉色还亮,它们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从旧到新,从小到大,像追云用鼻尖一件一件叼宝贝时不小心洒出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