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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离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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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攸,你从刻铜板到刻刻痕,用了很久,你的刻痕比我浅,但比我密,你每修好一头龙就刻一道,从不隔夜。”蔡攸在他身边蹲下。“以前刻铜板是刻锁,每刻一道就多锁一道,现在刻刻痕是开门,每刻一道就多放一头龙,锁是我自己造的,门是你替我开的。”他把锉刀从碑座上拿起来,用左手在碑座第三面新刻了最后一道线,铁无忌交棒这道线,刻完后他把凿刀递给铁无忌,“铁大人,你刻了这么多年,最后一道线我替你刻了。”

铁无忌接过凿刀。他没有再刻新的线,只是把凿刀放在碑座上四把刀旁边,面对着赵明霄的碑沉默了片刻,用极低极平的声音说:“赵大人,多年前我从镇龙司倒戈,你儿子用这把锉刀教会我修蹄甲,这些年我刻了很多道线,修了更多头龙,现在明州分司后继有人,关防给了萧铁,锉刀给了蔡攸,我的刻痕够了。”他把目光从碑文上移开,转身对萧铁说,“明州分司以后的事你管,我去青龙寺帮韩山岳扫木箱。”

当日下午,萧铁第一次以护龙使身份主持了康复站的日常工作。

他在丙字号棚最里间的铺位上把自己的行囊逐件放好,几件换洗的旧军袍、一条契丹龙锐军的旧腰带、一片从血誓反噬灼伤处蜕下来的钙化皮壳、那把用牙齿咬着凿刀刻出刻度线的锉刀。

窗正对赵明霄的碑,午后的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先把碑文染成暖金色再照进窗户落在他独臂的手背上,他推开窗,对着碑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走到康复场,开始检查今天新收的一头被废弃渔网绞伤蹄甲的幼年地龙。

三名学徒跟在他身后,一人抱着蹄甲修复记录册,一人提着工具箱,一人牵着幼年地龙去浅水区泡蹄甲。

铁无忌和蔡攸背靠碑座坐在沙滩上,两人面前是明州港的海,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帆,铁无忌把凿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我当年在镇龙司关过无数头龙,后来在明州康复站替它们修蹄甲,刻了这么多道线,今天我把关防交出去,不是债还完了,是接力棒交出去了。”

蔡攸把锉刀从腰间皮套里抽出来放在凿刀旁边,刀背上的刻度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我在淮南刻第一块铜板时你还在镇龙司当指挥使,那时候我以为控制就是一切,后来免疫广播把铜板全烧了,控制频率倒灌回来把我的手烧废了,金国人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回宋朝,你在城门口接收我,把锉刀塞进我左手里,我修的第一头老地龙,蹄甲上的灼痕和我铜板上的符文是同一套底层结构,修好它的蹄甲就等于修好了自己刻下的错。”

海风从东海方向灌进来,把碑座上的四把刀吹得极轻微极细碎地响,海蛙从康复场那边走过来蹲在沙地上,把手里那把旧锉刀放在四把刀旁边,第五把。

这把刀的刀背刻度线被汗渍浸得发黑,每一格间距都标注着不同港口的蹄钉落钉数据。“明州分司和泉州港分司的蹄钉落钉点差半分,以后每年做一次联合校准,把差的那半分记下来。”萧铁用独臂从腰间抽出锉刀,用刀背最末一格刻度线量了量海蛙锉刀上第三格的间距,抬头对海蛙说:“半分,记下了。”

铁无忌把凿刀从沙地上捡起来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粒,他走到丙字号棚门口,把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套修蹄甲工具逐件检查了一遍,蹄钳、蹄锉、砂布、量角规,砂布该换了,他在备品柜里拿出几张新砂布放在工具台上。然后他把蔡攸叫过来。

“我明天去青龙寺,这些工具都是你的,砂布每日换一次,量角规每次用前用卡尺校三遍。”他把一张写得极密密麻麻的蹄甲修复要诀放在蔡攸手里,蔡攸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极硬极用力的字,每一个收笔都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齐。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对铁无忌抱了一拳,右拳抵左胸,契丹人的军礼,铁无忌在镇龙窟倒戈后教他的,铁无忌还了一礼,随即转身走进丙字号棚,开始收拾自己极简单的行囊。

当夜,赵明远在赵明霄碑前坐下来,墨鳞卧在他身后,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月光下亮得极稳极柔,他把手按在碑座上,碑座微凉,上面四把刀并排放着,他自己的旧锉刀、铁无忌的凿刀、蔡攸的锉刀、萧铁的牙咬刻度线锉刀。

四把刀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程度的暗银光,刀刃上都残留着蹄甲角质碎屑,那是明州分司两代人在此修过的每一头龙的签名。

铁无忌从丙字号棚里走出来,在碑前站定,他手里拿着一小片从自己右臂上蜕下来的钙化皮壳,那是多年前龙脉嫁接留下的旧伤最后一次换痂时脱落的。

他把这片钙化皮壳放在碑座上四把刀正中央,对赵明远说:“这是我身上最后一片龙脉嫁接的旧痂,当年嫁接时以为这就是力量,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层壳,壳在这里,让后来者知道:龙脉不能嫁接,控制不能共生。”

次日清晨,铁无忌背着一个极小的行囊离开了明州康复站。

他没有回头,沿着海岸线往北走,青龙寺在临安方向,他打算先去泉州港看看海蛙的新学徒和纪半瞎的墓碑,再沿海路北上,蔡攸和萧铁站在丙字号棚门口目送他,直到他的灰布衣融进晨雾里再也看不见。

萧铁用独臂把新收的那头幼年地龙从浅水区牵回来,蹄甲上的渔网绞伤已经清理干净,新生的角质层还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嫩肉,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蹄冠边缘,对蔡攸说:“这头你来修,你左手比我独臂稳,修幼龙蹄甲要更轻,我手劲太大。”

蔡攸接过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蹲下来开始修,他的左手极稳,每一锉都恰好落在蹄甲裂缝的天然纹理里,锉下来的角质碎屑极细极碎,落在浮石上被海风吹散了。

赵明霄碑座上四把刀在晨光里安静地并排放着,刀刃上的铁屑还在闪着极细极碎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