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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年秋，泉州港分司新收了一批学徒。
海蛙是在霜降那天早上把这批学徒叫到修蹄棚的，棚还是当年那个修蹄棚，棕榈叶铺的棚顶换过几片新叶，棚柱上的铁钩又多了几排，挂着各式各样的锉刀，平口的、斜口的、弧口的，还有几把学徒们自己打的，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刻度线。
老铁趴在棚口浅水区里，半截身子浸在海水里，下巴搁在浮石上，半眯着眼，它已经老得跑不动远海了，但每天还是从浅水区走到修蹄棚门口趴着，看新来的学徒们学握锉刀。
海蛙从铁钩上取下一把新锉刀，刀刃还带着淬火后的暗蓝色，刀背上光溜溜的，没有刻度线。
“刻度线不是刻上去的，是一刀一刀用出来的。”他把新锉刀放进最小学徒手里，小学徒叫虾仔，今年十四岁，是泉州港一个渔贩的儿子，手小得握不满刀柄，但五指齐全，指力比同龄人稳得多。
虾仔低头看着光溜溜的刀背，用拇指摸了摸那片空白的铁面。“海蛙师傅，刻度线要先量还是先刻？”
“先用，用到你觉得这把刀能替你说话了，再刻。”海蛙从腰间皮套里抽出自己的旧锉刀，翻过刀背，刀背上的刻度线被汗渍浸得发黑，每一格的间距都标注着不同的蹄钉落钉数据，第一格一分二，第二格一分五，第三格一分八，最末一格后面新增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线，每一道都是他在不同港口、不同沙质上校出来的。“这把刀邱老海传给我时刀背上只有三格刻度线，后来我去海西、去北境、去大食，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在刀背上加刻一格，刻度线不是一次刻完的，是走一路，刻一路，你的刀以后也会有你自己的刻度线，等你能带徒弟了，刀背上的刻度线就是你走过的路。”
虾仔把新锉刀插在腰间皮套里，手指还在刀柄上来回摸，皮套是海蛙昨晚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极结实，和他当年给邱老海缝的第一个皮套一模一样。
小石头拄着木拐站在修蹄棚门口，他已经完全脱了学徒的青涩，肩膀比两年前宽了一拳，拄拐站立的姿势从歪歪扭扭变成了笔直如松，每天早上他还是第一个到修蹄棚，先把龙角礁校准仪的数据抄录一遍，然后对着纪半瞎留下的空炭条盒坐一会儿。
炭条盒里现在放的不只是炭条，占城火山砂样本袋、流求龙骨共振频率刻文拓片、大食黑曜石砂对比数据、虾夷地蹄钉刻度线拓片，每样东西旁边都有一张极小的标签，字迹是冷杉的馆阁体。
小石头把怀里抱着的家书样张放在修蹄棚的木桌上，样张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张末尾都画着一道竖线，那道竖线他画了好几年，从歪歪扭扭画到笔直如尺，最上面那张是昨晚刚写的，竖线旁边多了一行字：“学徒虾仔，今日始握锉刀。”
“泉州港分司学徒第一课，画竖线。”小石头把炭条递给虾仔，“纪伯伯当年教我，这道竖线是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他替码头挑夫代写家书多年，每一封信末尾都画一道竖线，他说人不认识龙的名字没关系，这道线就是签名。”虾仔接过炭条，在麻纸上画了第一道竖线，手抖，线歪了，歪得和多年前小石头画的第一道线几乎一样。
小石头看了一眼，把自己当年的第一张家书样张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旁边，同样歪歪扭扭的竖线，边缘被炭粉蹭得模糊，但还被保存得极完好。
“歪了不怕，纪伯伯说，竖线不怕歪，怕不画，你画了第一道，以后画千百道，每一道都比上一道直一点。”
当日下午，海蛙带学徒们去龙角礁上校准仪旁，教他们测沧溟号龙骨骨腔共振频率。
虾仔第一个爬上礁石，赤脚踩在湿滑的礁面上打了个趔趄，海蛙从后面一把拎住他的后领，老铁在棚口浅水区里抬起头，远远看着礁石上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校准仪叽叽喳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把下巴重新搁回浮石上，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团刚揉好的面团。“新来几个学徒？我多蒸一屉馒头。”
“四个。”小石头拄着木拐在门口应道。
“四个够吃吗？上回四个学徒吃了八个馒头还不够，我又多烙了几张葱油饼，今天多蒸两屉。”秦五娘缩回头去，灶房里传来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