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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朔在第四天早上出发了。那天的天光很干净,云层薄得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过一层,连远处的丘陵轮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边缘没有平时那种被水汽模糊掉的晕边。他带了一捆绳索、一盏灯、一把小铲和一卷空白拓片,东西不多,但都压得很实,像是临行前把每样东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量才放进包袱里的。他沿着岩画标注的路线往北走了两个时辰,途中经过三个浅滩。第一个浅滩已经被他填过了,草皮长得和周围差不多,看不出开挖过的痕迹,只有草叶边缘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点点,像是记得那里的土曾经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第二个浅滩和第三个浅滩他之前没动过,走到近处能感觉到地面有极轻微的温热从土层里渗出来,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动物呼出的气,不烫,但持续而均匀。他在第三个浅滩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开挖,只是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地面,确认温度比周围高了一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找到了那个圆形凹陷。那处凹陷夹在两块半埋的岩石之间,周围长着一圈矮而密的野草,草叶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被太阳晒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草根处慢慢蒸发。它不是一处天然凹陷,更像是人为挖出来的圆形浅坑,坑壁上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细沙,踩下去比周围的地面软几分,像踩在一层被反复筛过的旧河床上。他蹲在坑边,先把绳索理好,把一头系在旁边那块岩石的根部,打了两个结,然后拿起小铲开始挖。
挖了大约半臂深的时候,铲尖触到一层坚硬的表面——像石板,但比石板凉,触感和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相似,有一种被能量长期浸透后残留的微冷,像是整块石面都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热量。他把浮土拨开之后,露出了一片灰白色的石面。那层石面表面刻着一道圆弧状的纹路,弧度朝向北方,边缘刻得深而均匀,像是一笔画成的,线条两侧没有反复修饰的毛刺。他又挖开周围几处浮土,露出的石面都有相似的圆弧纹路,各个弧度的方向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那些弧线的间距和星环上十二颗守护星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当,只是没有具体的颜色区分,像是同一幅图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手法翻刻了多次,剩下的共同骨架只是线条本身。他蹲在坑里把那些弧线的位置和朝向记在脑里,手指顺着每条弧线的走向依次划过,感受它们的深浅和弧度差异,然后站起来爬出坑口,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第三个浅滩时,看到浅滩边缘那圈野草被风压弯了一片,草叶倒伏的方向正好和岩画上那条主线的走向一致。他停下来看了两息,没有做什么,只是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个问题推着走——不是他在追答案,是答案在等他走到合适的位置,他只需要确保自己走对了方向。这种感觉让他加快了脚步,但脚步仍然保持平稳,像是正在替脚下那条被踩出来的旧路完成它最后一次确认。
回到主殿之后,他在一张新纸上把挖到的石面纹路画了下来,和星环的布局并排放着。两道弧线在其中两个位置发生了交叉,交叉点对应的正好是青影在地图上画过圈、又在页边留了一行小字的位置——那行字他之前没找到明确说明,只在圈旁边看到过几个短促的标注符号,像是临时记下的方向提示。他看了那页纸很久,然后把岩画拓片取过来叠在上面,确认交叉点的位置在两个版本里没有偏移,才把纸推到一边。他翻出青影旧日志里关于能量过载的记录,把那行“疏导办法不在塔里,在塔外”和岩画上交叉点的位置对照了一遍。交叉点在岩画上没有标注任何符号或日期,但从弧线的走向来看,那处交叉应该是法阵能量循环中常见的交汇节点之一。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目光从桌面上那两张纸移到窗外——远处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还在亮着,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阳光稀释。
他心想星环纪元的这一轮试炼,可能正被几个被反复挖出又回填的旧坑标在纸上,而他在过去的几天里正在沿着这些旧坑的连线一个个走过去。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因为它意味着那些看起来散落各处的线索实际上是一条完整的旧路,只是这条路被时间拆成了碎片,需要有人重新走一遍才能把碎片拼回去。他把那两张纸叠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碰到一个正在打扫的蛇族年轻杂役,那个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纸卷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掠过地面时带起的细尘在午后阳光中缓慢地飘散,像一段没有被写入记录却被地面默默记住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