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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尘到的那天，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像是大海正在憋着一口气等什么人。
他沿着海岸线走到海城入口的时候，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高的工具箱。那箱子实在太大了，以至于白朔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箱子自己长了两条腿在走路。箱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边角挂着细碎的冰晶，在日光照耀下像是把极地科考站的一小块墙皮直接扒下来随身带着了——白朔合理怀疑这箱子里面可能真的装着一小块极地冰盖，冰尘走一路化一路，走到海边箱体表面的冰还没化完，所以他站在浅水区边缘犹豫了一下才下水。
白朔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水里站着不动，等了片刻：“你在等什么？”
冰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我在用脚测量海水温度。体温调适需要时间。”
白朔没接话，心想：这就是蟒族测温度的方式？用脚？还是说他的脚比探针还好使？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冰尘已经蹲了下来，把工具箱放在浅水区的石台上打开。箱子里码放着一排整齐的测量工具，每一件都嵌在量身定制的凹槽里，像是这些工具从来没有被随便丢过——就连最常用的那根探针也固定在最顺手的位置，插口略微磨损，像是被反复抽插过很多次，但依然按照整齐的间隔排列着。白朔注意到冰尘拿探针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的停顿，像是一次早已被肌肉记忆记录的动作重现。
那根探针是半透明的冰蓝色，针尖细得像一根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它的边缘。冰尘握着探针弯腰把它插入水中，等了几息之后拔出来，凑近了观察探针表面的融化状态。针身上有一段约莫一指长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像是被温水融化过一层。冰尘盯着那段浅色区域看了几息，放下探针，这才抬手指向海面：“方向是往那边的。”
冰尘把探针翻转过来又看了一眼融化带的位置，然后把它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方向没问题。地脉确实在往外排，不算太多，但一直在排。”他想了想，“如果时间长了，可能会改变近岸的水流走向。海城那边的珊瑚礁可能会受到水温变化的影响。”他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箱子里那根探针的位置，“现在还没到影响的程度。但如果不处理的话，再过半年可能会开始看到珊瑚颜色变淡，表层出现白色斑点。”
白朔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合拢的工具箱：“能堵吗？”
“不能硬堵。堵了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冰尘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被海风吹出的细汗，“像把水堵在一根软管里，另一端总会撑开。”他转头看着白朔，手指朝他刚才指过的方向抬了抬，“但可以引。在释放口附近挖一条引导槽，把能量引到更深的水域去，让它在深水里散开。那个位置的水深足够，不会影响海城。”他说完之后又看了白朔一眼，顿了两息，“如果有人能帮忙测量精度会更好。一个人测的话，数据误差会大一点，容易挖偏——引导槽的方向偏差超过一度，能量就会被海流带到别的方向去。”
白朔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可用的人选过了一遍。雪寂已经退休了，不太可能从极地再跑一趟，虽然他隐约感觉到雪寂可能会因为“冰尘一个人搞不定”这个理由而考虑过来——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只是说：“雪寂来不了，但她应该能派人来。你先测方向，我让她那边尽快派人来帮忙校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心里把“尽快”这个词重新定义为“明天就把信寄出去”。冰尘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从工具箱里取出另一根更细的冰晶探针，又量了一次水温，然后把数据写进了随身携带的记录册里。白朔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了那行数字，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感觉脚下的沙地在午后阳光下正被晒得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