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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辰回廊在星环纪元第一百六十年的春分日，又亮了一次。这一次的亮度和上一次全亮时差不多，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从正午一直亮到了黄昏，像是有人给每根柱子各自续了一盏灯，续完之后也没有人来关。
白霜是在正午刚过的时候推开回廊门的。她本来应该午饭后去塔底检查月华珠的底座，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是春分，又想起师傅星琉说过一句“春分这天如果路过回廊，可以进去看一眼”。她当时没问“看一眼什么”，星琉也没有解释，像是某个不需要被提前告知的规矩正在等着她自己发现。于是她临时改了路线，沿着螺旋阶梯往上走了两层，推开了回廊的门。然后她愣住了。
十二根廊柱正在同时发光。光线不算刺眼，比三十年前她第一次看到全亮时柔和了一些，像是那几根柱子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亮度。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是春分，没错。上次全亮是三十年前的事，她当时还在守塔人培训期，跟着师傅星琉过来看了一眼，被闪得眼睛花了半刻钟。当时师傅星琉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全亮不算故障。全亮是它们在跟春分打招呼，等它们自己暗下去就行。”白霜当时还想追问“跟谁打招呼”，但师傅已经转身走了，像是不打算在柱子发光的问题上浪费多余的解释。
她迈步走进回廊。廊柱上的石刻清晰如初，被刻入石头的名字和纹路在稳定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分明。她先走到银白色的那根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下，目光沿着石刻边缘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新裂痕。然后走到墨绿色那根旁边，伸出食指在柱面上摸了一下——温度微温，和平时差不多。她想了想，刚才银白色那根的温度是不是也差不多？她不太确定，因为她刚才没有摸银白色的柱子，只是用眼睛看了。她决定走完一圈之后如果时间还早，再回来摸一下银白色那根。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暗金色那根的时候又摸了一下，温度更低一些，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她走完一圈之后，在月华珠下方站定，像历代守塔人做过的那样抬头看了一会儿那轮光。月华珠的光在正午时分温润而均匀，和她平时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她心里想：不知道下次全亮是什么时候。师傅有没有把上次全亮的时间写进记录册里？白霜记得师傅退休前交给她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记录册，里面记录的是各种异常状况的应对方式，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全亮不用记。全亮不算异常。”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心里记了一笔：全亮不算异常，但次数要记住。
她走出回廊，随手带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芒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切了一道弧线，像有人正在把一段光从这一层临时借调到走廊里，又在她关紧门之后收走了。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春分，明天早饭吃什么还没想好。她走到藏书楼那一层的时候停下来，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白朔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了。
白霜走到藏书楼门口，停了一下：“上面的柱子全亮了。”
白朔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检查过了？”
“走了一圈。没有问题。所有廊柱的温度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一根冷得特别快，也没有一根比平时热。”
“那就没事了。等它们自己暗下去。”
白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又停了一拍，想了想，问了一句：“您不上去看看吗？平时它们全亮的时候您会上去。”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替那些柱子完成一次不需要被发起的工作汇报，替它们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白朔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书：“今天不去。”他把书脊朝外放回书架，像是在用动作替自己完成一段不需要解释的答复。“春分的光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少亮一会儿。”他微微偏了偏头，“你第一次遇到全亮？”
“第二次。第一次是跟着星琉师傅来看的。”
“星琉当时怎么说？”
“她说全亮不算故障，是它们在跟春分打招呼。”白霜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她还说等它们自己暗下去就行。”
白朔在重新拿起书之前停了片刻：“她说得对。那你就替它们打招呼吧。”他拿起书之后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先侧头看了看白霜，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再追问一句“您为什么今天不去”，而她就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白朔重新翻开了书页，没有再抬头。
白霜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把那句没说完的“可是您以前都会上去”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咽了回去。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在她身后，回廊里的十二根柱子依然从正午一直亮到了黄昏，在入夜后逐渐恢复到正常的亮度，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记录者签字的团队活动——不需要审批流程，也不需要提前预约。它们各自缓慢地暗了下去，像是正在依次合上各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