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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环纪元第一百五十五年的春分夜，星环的亮度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十二颗守护星之间的光弧比往常亮了两档，整道环像是被重新擦了一遍，边缘的银白色光芒在暗蓝色的夜空中清晰得几乎能数出每一道光的粗细。青影的旧记录册里有一行批注：星环亮度峰值，预计后半夜开始回落。——他没有标注具体年份，但白朔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确认了那行字写于星环纪元九十三年左右，字迹边缘已经晕开了，像是写完之后又被手指蹭过一道。
那晚城墙上站了不少人，但没有谁特意组织。有人吃完饭出来散步，抬头看到星环比平时亮就停了下来。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披上外袍走了出来。有人路过城墙根儿的时候看到上面已经站着人了，也没问上面在干嘛，就直接跟着走了上去。城门口的卫兵换岗的时候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又看了一眼天空，没有阻止任何人上去，因为他自己也想上去，只是还没下值。城墙垛口旁很快站满了人，但不拥挤，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像是一条被自然拉长的队伍，正在依次排列着等待一场不需要入场券的仪式。
白朔站在靠左的位置，旁边站着白珩。白珩的鹿角比年轻时暗了一些，但还亮着，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但依然在燃的旧灯。白朔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悄悄算了一下：当年白珩的鹿角春分夜的亮度能照亮他脚前三尺的地面，现在只能照亮他自己手边的那一截城墙。白朔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显得他一直在看白珩的鹿角，显得他像一个鹿角亮度监测员。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星环。
再往右大约三个身位，原本是青影常站的位置。今晚站着的是一个蛇族的年轻记录员，大概是从塔里临时被叫出来的。他攥着一本空白的日志，正低着头在封面上写着什么，笔尖动得很快，像是在记录今晚的星环亮度数据——但白朔注意到他写字的朝向不太对，封面的方向不对，他应该是在写些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深夜值班观星随记之类的私人记录。白朔没有走过去确认，他也没有必要确认，因为如果那个记录员是在记录星环亮度数据的话，他的笔尖应该在纸页的上半部分横向移动，而他动笔时手腕朝下的角度更像是在写竖排的日记记录。白朔看了那支笔尖的移动方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写进报告里的测距。
凌翊站在更远处，翅膀半收着，翅尖搭在城墙垛口的边缘上。他的翅尖搭在城墙垛口边缘的角度和以往相同——既不压得太重，也不虚搭着使不上力。他的目光落在星环上，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测量今晚的亮度。他的视线从星环左端开始向右缓缓移动，像是在用目光代替翅膀上早已熄灭的雷暴纹路进行最后一次飞行前校准，像是在用旧飞行员的习惯把星环的亮度对应到风向和飞行高度上。他的翅膀没有张开，翅尖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搭在城墙垛口边缘，像一架已经停飞多年的旧翼正在被它的主人用来代替一次不再需要亲自起飞的试航。
月华珠的光芒从塔顶倾泻下来，星环的银白色光弧在春分夜的暗蓝色天幕上展开。白朔看了一会儿星环，转头看了一眼城墙根儿的方向——那三朵花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花瓣边缘的银白色纹路和星环保持着同步的亮度，像是在隔空校准自己的节拍。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城墙上所有人的衣摆都吹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人说话。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觉得这时候开口会打断某种正在形成的节奏。星环在夜空中缓慢地旋转着，金色的星星在环心温和地亮着。
城墙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先走，有人后走，没有人同时转身。白朔还站在那里，感觉到侧面的风正在逐渐转凉，白珩的鹿角还在亮着。远处风铃在夜风中响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拨动了一下又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