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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已经在你们那里了吧?他走之前,族老会给他换了一套新铠甲,怕他在你们城里显得太暗,被太阳晒不习惯。他嘴上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把那件旧铠甲叠好放在了树洞里,像在和三百年的影子告别。
白玺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了蚀走进城门时的样子——那张苍白了三百年的脸在正午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像一只第一次见到火的夜行动物,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心想:你还怕他被太阳晒不习惯?你倒是不怕他把我们城的太阳吓跑。不过,蚀那件旧铠甲确实该换了,穿了三百年,抖一抖都能掉下一斤暗影。
森林北面的荒原边缘,有几株野花开了,颜色和你们寄来的祈福花种子很像。我没有让任何人去摘它们,就让它们自己长。
白玺读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到让它们自己长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微妙的感觉——像是鸦站在那片荒原边缘,蹲在那几株花旁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信纸吹干,久到黄昏的光从橘色变成暗紫,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尘土,转身走回森林深处。
白玺心想:你这家伙,明明是想摘的吧。是不是蹲在那儿纠结了半天,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让它们自己长的台阶下?
我坐在那几株花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风从南面吹来的时候,闻到了不属于森林的味道——应该是海水的味道,虽然我没有见过海。
白玺的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他想:这辈子没见过海的人,却从风里闻出了海水的味道。你倒是会闻。
契约说双方互派使节,我会让第二批人明年春天过去。如果你们那边还有多余的月光麦种子,可以一起带来。永夜之森的地底,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地热,是土本身的温度。——鸦。
白玺把信读完的时候,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他低头看着那些墨迹——淡灰色的信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的霜花已经完全融尽了,只剩下纸面上一圈极浅的湿痕,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他心想:你这封信写得跟散文似的,我回信要是写太短,是不是显得我很没文化?
他拿起炭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回信。比鸦的信短很多,每个字都稳当:种子已经上路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以自己带回去。他想了想,又在时候自己闻。
他没有署名,把纸折好,放进窗台上那只暗紫色的信筒里。渡鸦这时候从翅膀里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信筒,又看了一眼白玺,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写完了?我还以为你要写一宿。
白玺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他把信筒放在窗台靠里的位置,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被雨水打湿。渡鸦从桌面上踉跄着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像是确认自己还能飞,然后用一种我走了别想我的姿态跃出窗台,消失在夜色中。白玺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找个刹得住车的信使?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那封来信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浅灰色的纸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字迹清晰而稳定,像一段正在慢慢变成日常的远方回声。白玺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信纸轻轻折好,夹进了桌案上那本最厚的书里。
窗台上,暗紫色的信筒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刚从一段长途跋涉中歇过脚来,终于可以暂时不用再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