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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黄昏时分到的。
白玺当时正窝在望月阁那把老椅子里批公文——准确地说,是假装在批公文,实际上他对着同一份关于冬储粮分配的提案已经发了将近一刻钟的呆,脑子里反复转着要不要把狼族那份多拨半成这个毫无营养的问题。他的炭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都快干透了,墨迹在纸面上凝成一个硕大的黑点,像一只死不瞑目的苍蝇。
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干脆在提案上画个圈了事的时候,窗台上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轻轻的,是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窗框上。
白玺抬头。
一只灰渡鸦正趴在窗台上,翅膀歪斜着摊开,脑袋陷在羽毛里,看起来像刚从一场失败的俯冲中幸存下来。它的脚上系着一只暗紫色的信筒,筒口还塞着一小截封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极简的乌鸦爪印——跟鸦本人一样,做派精致但手艺粗糙,爪印边缘糊成了一团。
渡鸦缓了几息才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白玺一眼。那眼神白玺读懂了:瞅啥瞅,快拆信,我赶路赶得翅膀都快掉了。
白玺放下炭笔,起身走到窗边。他拆信筒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发现那只渡鸦正用一只爪子扒着窗台边缘,整个人(整只鸟)以一种你要是再磨蹭我就当场昏给你看的姿势挂在窗框上,翅膀尖还在微微发抖。白玺没忍住,在拆信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心想:鸦那家伙,养的信使跟他一个德行——看着体面,实际上风一吹就散架。
他解下信筒,朝窗台内侧推了推,示意渡鸦可以进来歇脚。渡鸦犹豫了半秒,然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翻过窗台,落在桌面边缘,立刻把头埋进翅膀里,不再动了——像是完成了任务就立刻关机。
白玺打开信筒,抽出信纸。
浅灰色的纸面裁得很齐,折痕笔直,一看就是鸦亲手裁的。但白玺刚展开纸面,就看到一层细密的银白色霜花从纸面边缘浮现出来,像是一路从极西之地带过来的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在烛光中慢慢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渗入纸的纹理,然后那些墨迹才一点点显现。
这是在信纸上施了什么保鲜法术?白玺嘀咕了一句,还是说永夜之森那边连写信都得先冻一冻?
他把信纸凑近烛光,开始读。
鸦的字迹还是那样,细长而端正,一看就是用惯了好笔的人,不像白玺的炭笔字,永远带着一股能看懂就行的敷衍劲。
白玺殿下:永夜之森已无暗紫色雾气。树冠覆盖面积比契约签订时扩大了约一成——有些树在重新长出叶子之后,比从前高了一截。
白玺读到第一段就忍不住停下来,对着信纸说了一句:一成才写这么长一段?你直接说树长高了不就行了?但他心里其实知道,那一成对一个三百年没被太阳直射过的森林意味着什么。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