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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给自己安了个体面名儿:“穷家行”
。
听着像苦哈哈,其实骨头里全是硬茬。
人多了,心就散了。
两拨人吵翻天:一拨叫“死捻子”
,天天跪街讨饭;另一拨叫“活捻子”
,专偷大户,还嚷嚷“劫富济贫”
。
死捻子骂活捻子是贼胚子;
活捻子啐死捻子更黑——割小孩舌头、弄瘸腿换赏钱,连畜生都不如。
嘴上互捅刀子,真遇上衙役围剿,立马肩并肩站成一堵墙。
百家兴讲得嗓子发干,舔了舔嘴唇。
郑小柔立刻递上水壶,动作熟门熟路。
肖思宁盯着那水壶,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嘀咕:有媳妇就是香。
水润过喉咙,他接着说:“这些事儿,全是小柔告诉我的。”
“我当年逃荒时,压根没见过捻子。”
“第一次撞上,是宝清祥开张半年后。”
“那天我和楚十去取货,半道听见小孩哭,狗狂吠。”
“哭一声,狗嚎一声,瘆得人后脖颈发凉。”
“还以为娃被疯狗咬了,撒腿就追。”
“一路追到死胡同尽头,声儿震耳欲聋,可巷子里空荡荡。”
“最后俩人搭人梯**——”
百家兴顿住,扭头冲甘来挤挤眼:“快,带你嫂子找茅房去!”
郑小柔一愣,脸腾地红了。
当着这么多人说茅厕?还憋不住?
她横了丈夫一眼:“谁要去茅房?你胡咧咧啥!”
甘来听得直愣神,郑小柔一说不去,他立马催:“快讲啊!我嫂子说她不去了!”
百家兴叹口气,心说这苦心白费了,嘴上却软乎乎地劝:“听完别吓哭哈。”
话刚出口又卡壳:“这事儿……太狠了,你们姑娘家……”
干脆闭嘴。
肖思宁胳膊肘狠狠顶他肋骨:“磨叽啥!赶紧说!”
百家兴缩着脖子继续:“我们撞见几个叫花子,正扒活**呢——那小孩后背的皮,连狗皮一块儿剥。”
“刀从脖根划开,揪住皮边就撕。
孩子越挣,皮撕得越宽。
刀子跟着筋膜走,咔嚓咔嚓跟切豆腐似的。”
“那孩子早疼晕过去,瘫在地上不动弹。
叫花子手里,已经扯下一条巴掌宽的皮。”
郑小柔“呜”
一声捂住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百家兴声音发紧,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早说别听,你偏要……”
她摇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不是怕……真不是……”
他以为她吓傻了,其实她心里全明白了。
这事她见过。
奶嬷嬷还在**那会儿,就被男人卖了换赌钱。
幸好被小柔娘买回家,成了她的奶娘。
日子稳当了,可娃还留在前夫手里——小闺女才半岁,儿子刚满五岁。
等小柔断了奶,奶嬷嬷赶回老家,房没了,地没了,人也蒸发了。
她四处打听,只听说俩娃也被卖了,不知卖到哪儿去了。
那天她蹲在墙角哭得背过气去,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土。
四年后母亲忌日,爹连娘的名字都忘了。
小柔不敢提,只好拽着奶嬷嬷偷偷溜出府上坟。
回程路上,一只大狗突然冲出来,毛茸茸的身子死死抱住奶嬷嬷小腿。
两人吓得一哆嗦。
奶嬷嬷想踢开它,狗却不松劲,只把脸往她裤脚上蹭,喉咙里滚出两个哑音:“哑……哑……”
奶嬷嬷蹲下身,手刚碰上狗脑袋,就愣住了。
那狗眼湿漉漉的,泪珠子直往下掉。
她盯着那双眼睛,心口猛地一缩——太像了。
像极了她早夭的小儿子。
几个叫花子冲过来,破鞋甩得啪啪响。
“死畜生!跑这儿丢人现眼!”
一脚踹在狗腰上。
狗没躲,反而往妇人裙角钻。
奶嬷嬷伸手一挡:“别踢!”
话音还没落,那狗扑通趴倒,脑袋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娘……娘……”
叫花子脸都白了,转身就要拖狗走。
奶嬷嬷一把搂住狗脖子,死死按在怀里。
小郑小柔吓得直抖,哭声细得像猫叫。
棍子砸下来时,她连胳膊都没抬,全护着狗背。
后脑勺挨了一记,血顺着耳根往下淌。
叫花子见抢不走狗,伸手去抓小柔头发。
奶嬷嬷扯开嗓子吼:“走水啦——!”
街口立马炸了锅。
人影晃动,脚步咚咚响。
等衙役拨开人群,叫花子早溜得没影儿。
地上只剩一条狗,肚皮朝天,四肢摊开。
嘴还微微张着,气若游丝:“娘……”
奶嬷嬷疯了一样折返。
狗身子还在抽,尾巴尖颤了两下,不动了。
她把狗翻过来,手指抠进毛缝里。
一拽——线头崩开,露出底下灰白的皮。
不是狗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