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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第三天,太子去了城东的地里。
晚麦还没下种。三十多亩地,翻好了,等着种子。周秀才说牛不够,人拉犁,赶得慢。
太子换了短打,下了地。
“殿下,这是粗活——”周秀才要拦。
“我也是种过地的。”太子说,“在关中种了四年。”
他套上绳子,往前躬身。犁沉,一个人拉不动,一个百姓跟他搭伴,两人步子踩齐,犁头吃进土里,翻开褐色的泥。泥里有草根和虫子的味道。半天下来,他肩膀磨红了,汗把衣裳洇透。
百姓起先不敢让他拉。太子说:“拉犁、锄地、收割、打场,我都干过。”百姓才让了。
一个老汉站在地头看。六十多岁,胡子白了,是从洛阳乡下回来的,姓孙。
“殿下是个实在人。”他跟旁边的人说。
“那是太子,你让太子拉犁?”
“太子怎么了。”孙老汉说,“太子拉犁,说明他知道种地的苦。知道种地的苦,就不会乱加税。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
孙老汉望着地里的太子。
“崇祯爷那会儿,哪些官儿种过地?只知道加税加饷,加到百姓活不下去。”
他摇了摇头。
“这个太子不一样。”
太子听见了,没说话,低头接着拉。绳子勒在肩上,火辣辣的,没停。
晚麦赶在霜降前种完了。种子下得密,晚麦分蘖少,靠密植补。周秀才蹲在地头记账,三十二亩,用了多少种,费了多少工,一笔一笔记。
城门口胡辣汤摊子的生意好起来了。
摊主姓马,洛阳本地人,战乱时跑山里去了,回来重操旧业。骨头汤煮粉条、海带、豆腐皮、花生,加胡椒和醋,辣乎乎的。一碗两文,馍一文,三文钱吃一顿饱饭。兵和百姓都爱喝。
王柱和刘满仓歇操的那天来喝汤。两人都在前锋营,一个队。狗剩跟着,王柱给他也要了一碗。
“老刘,你爹的咳嗽怎么样了?”王柱一边喝一边问。汤烫,他吸溜着。
刘满仓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上月托人捎的药到了。家里来信说好些,就是肺上的病,去不了根,得养。”他顿了顿,“这个月我又托人捎了三钱银子回去。”
“等仗打完了,回去看看。”
“嗯。”刘满仓喝了一口汤,辣得吸了口气。他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推车的、抱着孩子串门的,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洛阳比几个月前热闹多了。刚收复那会儿,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如今铺子开了,卖胡辣汤的、卖菜的、卖布的,啥都有了。”
“慢慢来。”王柱说,“我爹说,只要不打仗,种地过日子,几年就缓过来了。关中那会儿也啥都没有,如今不也成了粮仓。”
刘满仓点点头。他想起渭南的家,想起他爹躺在床上咳嗽,他娘守着灶台。他低下头,大口喝汤。胡椒放得多,辣得鼻子发酸,正好掩饰过去。
十一月末,南京的使者到了。
领头的吕大器,南京兵部右侍郎,五十来岁,留着胡子,官服洗得发白,浆洗得笔挺。礼部两个官跟在后头。他们从南京走了一个多月,坐船走长江到武昌,溯汉水到襄阳,再走陆路。一路看见官道修了,地里种了麦,兵不扰民,三个人暗暗吃惊。
福王府门口,吕大器要行君臣大礼。太子拦住了,亲手扶他起来。
“吕大人不必多礼。路上辛苦。”
“殿下。”吕大器从怀里掏出一份表章,双手呈上,黄绫封面。“南京六部九卿百官上表慰劳。陛下远在西京,殿下监国,亲征督师,连复晋豫。江南人心,都望着殿下。”
太子接过表章看了一遍。措辞恳切,签了几十个名字。
“另有劳军银粮清册。”吕大器又呈上一份,“银二十万两,粮三万石。头批已到徐州,不日陆运归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