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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祁在溪边蹲了好一会儿，双手捧着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泼了好几把，才把那张烧了一整夜的脸给泼回正常颜色。他在河谷里又转了两圈，数了数溪流里的碎石，又数了数岩壁上的灌木叶子，磨蹭到实在没什么可数的时候，才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洞口的时候，虞红妆和柳玄机已经收拾妥当了。两人一前一后从洞里走出来，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都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发髻重新绾好，衣袍重新系紧，连洞底那一片狼藉都被收拾得看不出一丝痕迹。可两人脸上的余红都还没完全消退，那层从脖颈漫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烘出来的粉红，怎么看都带着一种刚经人事的娇怯。
袁祁站在洞口，看着她们俩，感觉自己像是个做错了事又被当场逮住的小贼，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脸上堆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尴尬的笑：“那个……早啊。”
柳玄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恍惚，脸颊上那层红晕被晨风一吹似乎淡了一些，可一看见他，又像是被重新点着了一样迅速漫了上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又轻又闷的“嗯”字，然后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径直朝溪边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是要把身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甩在背后。袁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耳根后面那片比刚才更红了一层的颜色，嘴角抽了抽，把目光收回来，转向了站在洞口另一侧的虞红妆。
虞红妆如今心性如孩童，倒比柳玄机放得开的多。她站在洞口那块被她拍干净的岩面上，两只手叉着腰，暗金色的眸子瞪着他，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囡囡很生气，囡囡要让你知道囡囡很生气”的表情。她张嘴就是一句又软又脆的控诉：“爹爹坏！弄疼囡囡了！囡囡以后不理你了！”说完她把脸别到一边，下巴扬得更高了一些，鼻子里还哼了一声，一副“你求我我也不会理你的”的架势。袁祁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还没到嘴边，虞红妆已经把脸转了回来，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眨了眨，里面的“生气”已经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生气浓了十倍的好奇。她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最后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袁祁跟前，仰着头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爹爹，昨天那瓷瓶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囡囡闻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是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宝贝？”
袁祁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余光瞥见溪边正在整理妆容的柳玄机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在溪水里浸着，可那手帕在手里停了好一会儿也没往下搓，肩膀的弧度微微朝这边偏了偏，耳朵也朝着这个方向竖着。袁祁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嘴上不说，耳朵倒尖得很。
“这个……”袁祁干咳了一声，目光从虞红妆那张凑得近近的、写满了好奇的脸移开，又扫了一眼溪边那只顿住了的手，最终把目光投向了河谷入口处那块巨石上的黑色小身影。玄甲正蹲在石头上，六条细腿稳稳地趴着，那颗大脑袋朝着这边歪着，暗紫色的复眼里那层看热闹的光分明比刚才更浓了。袁祁朝它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来说”，玄甲歪了歪头，螯刺开合了两下，像是在说“谁惹地祸谁说”，可最终它还是从巨石上弹了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那颗大脑袋微微昂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帝虽然见多识广但这种事本帝也不太想说”的勉强：“那东西，本帝琢磨了一夜，多半是彼岸销魂散。”
“彼岸销魂散？”虞红妆歪着头重复了一遍，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好奇更浓了。
玄甲的大脑袋点了点，螯刺微微收拢，声音不急不缓：“鬼界万年难遇的奇物。传说用黄泉最深处的水汽凝结成的煞露，配上幽冥彼岸王花的花粉，再加上其他几种极其罕见的灵植材料，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才能炼制出那么一小瓶。这东西霸道得很，本帝以前听洞窟中一只鬼龟提过一嘴，说是一丁点就能让体型庞大的尸虎兽情难自控，连鬼王境的高手闻了都扛不住。这东西已经万年不曾出现了，没想到被一汐这一竿子给钓上来了。”它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无奈，“咱们几个都没防备，就那么着了道。要不是本帝的甲壳天生能抵御外来侵袭，怕是也跟你们一样。”
虞红妆听完，歪着头又想了想，忽然问：“可是爹爹说那东西是毒啊。情难自禁也是毒？囡囡觉得闻着挺舒服的，身上暖洋洋的，经脉都松快了好多。这怎么会是毒呢？”
玄甲被这个问题问得螯刺一顿，那颗大脑袋偏了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它沉默了两息，暗紫色的复眼朝袁祁的方向转了过来，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个问题本帝回答不了，你自己来”。袁祁在心里骂了它一句“没义气”，面上却只能干笑着把话头接过来：“这个嘛……毒也分很多种。有的毒是要人命的，有的毒是……是让人迷糊的。那个瓶子里装的，大概是让人迷糊的那种。反正过去了，过去了就别提了。”他越说越觉得词穷，最后只能挥了挥手，用一种“这事儿到此为止”的架势把话题硬生生截断了。
虞红妆“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懒得追问，总之没有再揪着不放。她歪着头看了袁祁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甜：“爹爹，那今天还去溪边钓鱼吗？囡囡想看你钓鱼。”
袁祁刚想点头，溪边的柳玄机忽然站了起来。她手里的手帕已经洗好了，湿漉漉地搭在腕间，脸上的妆容也整理得清清爽爽，那层红晕已经褪了大半，只留着耳后一小片淡淡的粉色。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先落在虞红妆拽着袁祁袖子的手上，又移到袁祁脸上，那层温润的眼底有一瞬间的复杂，可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水面一样的平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平的，像是昨晚的事已经被她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了一个深深的抽屉里：“一汐大哥，我今天想往河谷深处走走，上次那边有一处岩壁上刻着些奇怪的纹路，我想去看看。”
袁祁点了点头：“行，让玄甲跟你去，那片地方岔路多，别迷路了。”
柳玄机“嗯”了一声，转身朝河谷深处走去。玄甲从巨石上弹起来，跟在她身后，六条细腿在碎石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虞红妆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转过头来，凑到袁祁耳边，用一种自以为压低了可其实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爹爹，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袁祁偏头看了她一眼，干笑了一声：“没有的事。她就是……话少。”他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想着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翻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虞红妆每天跟着玄甲往外跑，回来的时候总带着点乱七八糟的收获；柳玄机要么在溪边待着看书——袁祁从魂戒里翻出过几本旧的鬼界杂记塞给她解闷——要么沿着河谷散步，安安静静的，偶尔和袁祁说几句话，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可袁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虞红妆比以前更黏他了，每天早上出门之前要拽着他的胳膊撒一会儿娇才肯走，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有时候甚至要赖在他身边不肯走。柳玄机恰恰相反，她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得有时候袁祁一整天都听不到她说超过三句话，可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偶尔会掠过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个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