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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愿意出城一战?”
他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
殿中文武尽数缩立阴影之下,无人应答、无人抬头、无人敢与他对视。摇曳烛火跳动明暗,映得一张张朝臣脸孔惨白惊惧、狼狈不堪。
孙皓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走到殿口,抬眼望向宫外沉沉夜色。
宫城之外,已然人声涌动、步履阵阵。汉军已然入城,四方动静井然有序、层层推进,没有乱象奔逃,没有肆意劫掠,唯有铁甲步伐整齐沉稳,沿着建业纵横街巷,步步前行、稳稳占领。
那是王朝更迭的声响,是旧朝落幕、新朝开篇的足音。
“取东吴御玺来。”孙皓轻声吩咐。
他转身重回大殿,抬手整理凌乱黄袍。衣料单薄,夜风穿殿而入,灌满衣袍,彻骨寒凉侵入周身。一名老宫人手捧木匣缓步上前,躬身奉上。
孙皓徐徐打开木匣,一方青玉玉玺静静卧于匣中。是东吴自立江东、私铸的帝王玉玺,仿照传国玉玺,边角残缺一处,以银镶补,斑驳陈旧,是孙家割据东南数十年的王权凭据。
他伸手托起玉玺,入手沉坠万分,压得掌心发沉,恰似这压在他肩头、已然崩塌的万里江东江山。
天际微亮,晨曦初透。
建业全城城门尽数敞开,内外通透。城内吴军早已尽数弃械卸甲,放下兵刃、俯首待命。长街之上,随处可见列阵穿行的汉军甲士,军纪严明、肃整有序。
王濬水军掌控沿江所有码头渡口,彻底锁死水路;文鸯铁骑入驻北门,镇守陆上要道;张征统领步卒沿街巡查,清点降卒、安抚市井。
刘谌策马自西门入城。
清晨天光澄澈明净,淡淡金辉洒落,为建业层层屋脊、斑驳城墙镀上一层温润柔光。他策马缓行,速度极慢,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割据东南半壁的帝王古都,看过街巷错落、看过宫墙巍峨、看过满城沉寂。
宫城正门之前,孙皓已然静静等候。
他袒露上身,双手反绑,笔直跪伏在宫门前的青石高台之上,身前平放着盛放东吴御玺的木匣。身后,一众东吴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跪伏,排列整齐、默然无声。
寒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袍翻飞乱舞、猎猎作响。孙皓脊背挺直、身形未抖,额前散乱发丝垂落,遮住眉眼,目光低垂,静静凝视脚下青石纹路,一动不动。
刘谌翻身下马,缓步上前,立于孙皓身前,垂眸俯视。
孙皓缓缓抬头,抬眼迎上刘谌目光。两双眸子隔空对视,一瞬沉静,便落幕了数十年南北分治。
片刻后,孙皓嗓音沙哑干涩,被夜风打磨得粗糙无比,郑重开口:“吴主孙皓,举国归降,向大汉请命。”
“孙刘本有旧盟。”刘谌语声平和,落字笃定,“朕不念旧恶,不杀降君。”
孙皓闻言,未有半分欣喜,只是默然俯身,将身前木匣轻轻向前推送,奉上东吴玉玺,献上江东江山。
刘谌未曾亲手承接,抬手示意。霍平快步上前,躬身取过玉玺,妥善收存。
“松绑,赐衣。”刘谌转头看向张征。
张征应声上前,长刀轻扬,利落斩断束缚孙皓双手的绳索,随即解下自身披风,轻轻披在孙皓单薄的肩头,为他遮挡凛冽寒风。
孙皓起身之时身形微晃、气血虚浮,一旁侍立的老宫人连忙上前扶住。
刘谌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昔日为吴主,尊荣犹在。只是从今往后,这万里江东、半壁河山,尽归汉土。”
孙皓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无波,朝着刘谌拱手一礼,语声轻浅几不可闻:“谢殿下保全。”
刘谌不再多言,转身抬步,一步步踏上宫城台阶,走向东吴旧朝正殿。
身后街巷之间,建业百姓纷纷走出家门,静静挤在街边,默然凝望汉军入宫。人人神色复杂,无喧哗、无惊惧,唯有沉沉静默。
宫墙之上,一面崭新的赤红汉旗缓缓升起,稳步攀升。
街边几名白发老者见状,骤然伏地跪拜,老泪纵横。一旁垂髫稚子懵懂无知,伸手指着高空飘扬的红旗,仰头问道:“阿翁,那只是一块红布,为何要拜?”
老者未曾答话,只是伸手将孩童紧紧拥入怀中,压抑多年的家国悲欢、乱世浮沉,尽数化作无声泪水,簌簌滚落。
刘谌登临最高台阶,驻足回身,极目远眺。
城外长江浩荡东流,清晨薄雾渐渐散尽,江天澄澈、万里清明。三千汉军战船依旧列阵江心,帆影林立、壁垒森严,宛若一座悬浮江上的黑色铁城,镇守着一统河山的战果。
建业城头,最后一面残破吴旗被彻底扯落、弃于尘土。崭新的汉旗迎风舒展、烈烈翻飞,赤红霞光铺满半面宫墙,耀眼夺目。
刘谌望着那面迎风不倒的汉旗,轻声定论:“吴亡。”
天光彻底大亮,普照建业全城。
历经四百年南北割裂、乱世纷争的天下,在这一日,彻底易主归汉、山河一统。
孙皓被宫人引退安置,末代吴主的传奇,悄然落幕。
城中鼓楼,忽然响起一声绵长晨鼓。
鼓声悠远、厚重沉稳,一下、又一下,缓缓扫过街巷、掠过宫墙、漫过江岸。没有战鼓的杀伐凌厉,唯有太平的悠远绵长,轻轻唤醒这座沉睡数十年的古都,将一场绵延数百年的乱世旧梦,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