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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晨光薄淡,洒在建业城外的旷野上,浅浅一层白霜未消,寒气浸骨。
张象开西门出战。
他麾下两千步卒,是建业西营仅剩的精锐,是他亲自从残兵旧部之中一一挑拣拼凑而出。大半都是追随东吴数十年的老卒,鬓边染霜、面皮褶皱,一身甲胄陈旧斑驳,手上刀枪却磨得雪亮。
两千老卒列队出城,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没有呐喊造势,没有悍勇冲锋,默然前行的模样,宛若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钝刀,拖着江东最后的残光余温,缓缓压向列阵以待的汉军大阵。
建业城头,密密麻麻的吴军将士静静伫立,无人助威、无人呼喝、无人放箭策应。整座城池死寂一片,唯有凛冽寒风卷动尘土,漫天飞沙落在士卒身上,将城下那支孤军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
刘谌立于战阵后方的高岗之上,静静眺望这支逆势而出的吴军。
兵马寥寥,不足数千,却阵型不散、军心不乱,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不见半分溃势怯意。为首的张象跨坐一匹青灰老马,战马瘦削嶙峋、疲惫不堪,身上战甲老旧褪色、布满划痕,唯有手中长枪枪尖,磨得寒光凛冽、亮得刺眼。
“此人是谁?”刘谌侧首问询身旁王濬。
“张象。”王濬目光沉凝,轻声答道,“陆抗将军旧部,宿将老兵。昔日镇守柴桑,数次抵御魏晋大军,是个悍不畏死、忠心彻骨的老将。”
刘谌望着城下那道孤挺身影,语声平淡:“若是真的不要命,今日便不会缓步趋前,苟延求战。”
王濬默然无言,无从应答。
刘谌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鸯,淡淡吩咐:“给他个痛快。沙场对决,不折其忠、不辱其身。”
文鸯颔首不语,持枪翻身上马,点起五百精锐铁骑,从大阵北侧悄然绕出,马蹄轻踏寒霜旷野,悄无声息截住张象前路。
张象望见汉军铁骑袭来,不惊不逃,反倒抬手止住身后全军步伐。两千老卒齐齐驻足、稳稳扎根,宛若在建业城门前,打下了最后一道孤绝木桩,死守着江东最后的体面。
文鸯在五十步外勒马停骑。
两军对峙,人马寂然。旷野之上再无半分声响,唯有刺骨江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呜咽,悲凉萧瑟。
无人喊话劝降,无人叫阵争锋。
死寂转瞬,两道身影骤然同时而动。
张象猛夹马腹,老马奋蹄疾驰,持枪直冲敌阵;文鸯亦是策马前驱,挺枪迎上。两匹快马宛若两道灰色闪电,在覆着薄霜的原野上轰然相撞。
双枪交汇,金铁交鸣,一声清脆巨响震彻四野。张象手中长枪不堪巨力,骤然脱手飞旋,落于地面。
人马震荡,他身形剧烈一晃,却死死稳坐马背,未曾跌落分毫。趁着枪势散尽的空档,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凝聚全身余力,猛地朝着文鸯面门掷出。
飞刀破空,凌厉迅捷。文鸯侧首避过,寒刃擦着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冷风,转瞬落空。
待他回首之际,一杆寒铁长枪已然稳稳停在张象喉前三寸之处,枪尖寒气逼人,咫尺夺命。
胜负已定,生死一瞬。
张象神色平静,无半分惧色,轻声开口:“杀我。”
文鸯凝眸打量这位老将。此人面皮被数十年江风、沙场烈风刮得干裂粗糙,风霜满身,可眼底那一抹忠于家国的烈火,依旧灼灼燃烧,未曾熄灭。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文鸯语声沉缓,“你忠勇可嘉,不该白白死在此处。”
张象缓缓抬眼,望向身后巍峨却死寂的建业城,声音沙哑苍凉:“江东社稷存续数十年,总得有人战死城门之下,为这末代吴国,留最后一丝骨气。”
话音未落,他猛地前倾身躯,主动朝着枪尖撞去。
凛冽枪尖瞬间刺穿咽喉,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满身陈旧甲胄。张象身躯剧烈晃荡两下,无力地从马背上重重栽落,轰然落地。
那匹伴他征战多年的青灰老马,原地盘旋两圈,昂首发出一声凄怆长嘶,声声悲怆,回荡旷野,随后调转马头,孤蹄奔回空荡荡的建业城门。
城头之上,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声,短促细碎,转瞬便被人死死捂住,消散在寒风之中,不敢外露半分悲戚。
城下两千吴军老卒,全程静静伫立,无人逃窜、无一人躁动,默默望着主将尸身,神色麻木悲凉。
片刻沉寂过后,前排一名白发老兵抬手松开刀柄,战刀哐当落地。
第二把、第三把……接连不断的刀枪落地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清脆刺耳,层层叠叠。
兵刃尽落,甲兵弃械。这支江东最后的老兵队伍,彻底放下了抗争。伴随着满地兵刃落地的声响,建业西门外,东吴最后一丝血性、最后一点骨气,彻底碎尽、荡然无存。
深宫大殿之内,孙枯坐御座,静待城外战报。
他未曾等来张象殉国的死讯,未曾等来半点捷报,等来的,是西门守将献城归降的急报。
守将陶浚,是他新近破格提拔、寄予厚望的校尉。眼见张象孤军出战、有去无回,城外汉军势不可挡,便知东吴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当夜,他便暗中派人从城头缒下,携西门门钥奔赴汉军大营,献城请降。
“陛、陛下……西门、西门已然大开……”
内侍跌跪殿外,浑身战栗,嗓音抖得不成模样,破碎微弱。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
孙皓默然端坐御案之后,身前摆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残酒。他抬手端起酒碗,浅浅抿下一口。无甘醇之味,无凛冽之烈,空空荡荡、涩苦难咽,恰似此刻夜幕笼罩的建业空城,满目荒芜、满心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