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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敢立刻开门，先蹑手蹑脚挪到门后，压低了嗓子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道：“谁……谁啊？”
门外沉了一拍，接着传来一个年轻的、字正腔圆的答复，恭恭敬敬，听不出喜怒，道：“陈老，我是侯亮平。”
陈岩石握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僵住了。
侯亮平？高检空降下来的那位反贪局长？那个前几天还在省委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被停职撤职、又被上头一纸文件捞回来的猴子？
挑这个时候登门，图什么？
脑子转得飞快。
他把皱巴巴的衬衫下摆拽了拽，把领口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颗，扶着墙角强撑着把腰背挺直，再深吸一口气，这才把门闩拨开。
门一开，侯亮平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他原本准备好了满腹的客套，但视线越过门框落进屋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的景象，用“乱”字形容都嫌轻——像被人抄过家，地面散落着几件掉落的女式衣物，墙角堆着打包了一半的袋子，柜门半开着露出空了大半的格子，满屋一股呛人的浓重烟味，熏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而站在门口的这位陈老，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位陈老了。
头发花白，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抓痕，左嘴角淤青发紫，眼白里浮着血丝，眼底一汪浑浊。
往日在常委会上讲传统、谈党性，引得沙瑞金亲自扶座、全场肃立的那位老革命，跟眼前这个形销骨立、衣衫上还沾着干涸蛋渍的老人，判若两人。
侯亮平的眉心拧了起来，快步跨进门槛，抬手扶住陈岩石的胳膊，道：“陈老，您这是……您的脸？还有屋里这一屋子，怎么弄成这样？”
他的视线在陈岩石脸上那几道抓痕上停了足足三秒。
那不像是磕的，磕碰伤是钝口淤青，这些痕迹细长、渗血、深浅不一，分明是指甲挠的。
是谁？谁敢动沙瑞金书记一手扶起来的养父？
陈岩石的手下意识地往脸颊上一捂，把脸偏到一边，含糊地摆了摆另一只手，道：“没……没事，前两天夜里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磕到柜角上了。”
侯亮平“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磕的？柜角能在脸上挠出五道平行的血口子？
他做反贪这些年，被老婆钟小艾揪着耳朵数落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这种带着五道指痕、又打死不认账的伤，他太熟悉了。
但看陈岩石那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都缩进领口的模样，追问只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他把疑问压回肚子里，心里那股纳闷却又多了一层，这屋里，分明是搬家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道：“陈老，要不我帮您……”
话没说完，陈岩石已经摆手打断，侧身让开一条道，指了指门外的小院，道：“不碍事，不碍事。外头坐，外头坐。”
院子里那张石凳被夕阳晒得微温。
两人一前一后坐下，侯亮平先开了口，把这两日的闲言碎语轻轻绕开，道：“陈老，外面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一阵风就过去了。”
陈岩石抬手打断了他，粗糙的手掌在空气里挥了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道：“亮平啊，我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我满身脏水，你的客套话就免了，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的，有事，直说。”
侯亮平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把那一套寒暄彻底收了起来，道：“陈老，那我就直说了，沙书记前两天正式授权我——汉东反腐，上不封顶，我这次来，是想跟您打听点事，萧玄这个人，据说跟好几家企业的老总走得非常近，我们怀疑其中有问题。”
“萧玄”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摁进陈岩石的胸口。
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侯亮平脸上，方才强撑出来的那点镇定瞬间崩塌，一整个下午都压不住的怒火，从牙缝里往外冒。
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地跳了一下，道：“萧玄？！你问那个畜生？！好啊！好啊！你早该来问我了！那个腐败分子！那个伪君子！那个贪官！他把我的名声踩进泥里！把我一家搅得天翻地覆！我这一身脏水，全是拜他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