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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绍文的手松开了袖口。
他看着露出的陶管，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我没害老爷。”
杜成安走到桌边。
“还没人问你害没害人。”
齐绍文低下头，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袖擦了一下，却越擦越多。
谢知衡没有催。
隔壁传来脚步声，先前去听音的差役回来，站到门外。那道原本能让整个院子不敢出声的声音，如今只剩下一截藏在柜后的陶管。
“几句话，是你说的？”谢知衡问。
齐绍文终于点头。
“是。”
“说了几回？”
“四……五回。我没细数。”
“为什么？”
齐绍文抬眼看向萧既明。
“老爷吩咐的。”
那截陶管不是新装的。
齐绍文说，赵家从前将西厢当作伙计的住处。纸墨铺冬日进货多，怕夜里失火，赵怀义便让人在两屋之间留了传声管，夜间有事，床边喊一声，隔壁就能听见。
后来伙计搬出去，西厢改成库房，管口也被护板遮住了。
“我在铺里做了十几年，知道这东西。”齐绍文说，“老爷生病的时候，也让我睡过这里，替他照看夜里送来的货。”
谢知衡看着他。
“知道管子，和替他讲话，是两回事。”
齐绍文的喉结滚了一下。
“今夜我来对账，老爷说他和少东家有些话要谈，让我先等。后来我听见他们吵起来，少东家跑出去，老爷就从管子那头叫我。”
“叫你什么？”
“让我等一会儿，再叫承礼进去。若他不来，就多叫几遍。”
“为什么不自己叫？”
“他气得厉害，声音哑了。”
杜成安拉过椅子坐下。
“他声音哑了，你便替他学着原来的声音叫？”
齐绍文一时没接上。
屋里静了片刻，他才道：“老爷怕少东家觉得他没力气，便不肯听话……”
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有些含混。
谢知衡把齐绍文方才的话记下，没有立刻反驳。
“他让你说的，就是‘承礼，进来，爹有话问你’？”
“是。”
“别的呢？”
“没有。”
“你叫第一遍时，承礼答了什么？”
齐绍文皱眉想了想。
“说让老爷放下刀。”
“你有没有把这话告诉赵掌柜？”
“没有。”
“承礼后来又问过，‘你伤着没有’，你答了吗？”
“没有。”
谢知衡放下笔。
“你从头到尾只叫，不答。是赵掌柜不许你答，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该答什么？”
齐绍文攥住衣摆。
“我……我怕说错。”
“后来院中请了邻居，又来了官差。你仍不说是替人传话，只让所有人以为赵掌柜还活着。”
谢知衡停了一息。
“那时候，也怕说错？”
齐绍文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下去。
苏见微让人把赵承礼带到另一间屋子，重新查看手伤。
包伤的布一层层拆开，年轻人疼得缩了一下，却不敢把手收回。
伤在右手掌根靠外侧，长度不算大，边缘整齐。苏见微清理时，他始终盯着门口，像怕下一刻又听见父亲叫他。
“这伤怎么来的？”她问。
“我爹拿刀，我去挡。”
“怎么挡？”
赵承礼迟疑了一下，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
“就是……挡了一下。”
“那时你站在哪里？”
“桌边。”
“他站哪里？”
“床前。”
苏见微把干净布压在伤口上。
“从床前到桌边，有几步。他是冲过来，还是你先伸手？”
年轻人不说话了。
谢知衡进门时，恰好看见他把受伤的手往身侧藏。
“承礼。”
这一声叫得寻常。
赵承礼却猛地抬头。
谢知衡在他对面坐下，把声音放缓。
“你父亲已经死了。你说清今夜发生的事，才有可能查明是谁伤了他。”
赵承礼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
“我没说实话。”
苏见微没有松开压伤口的布。
“哪一处？”
“他不是拿刀扑过来。”
年轻人吸了口气，胸膛起伏得很快。
“刀原本在桌上，是铺里裁纸用的。他骂我，我气急了，说不想再待在这个家。他抓住我衣领，我伸手去推，碰倒了茶杯，又碰着刀。”
“所以伤不是他划的？”
赵承礼摇头。
“那你为什么说是？”
“我怕。”
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低。
“我出去以后，心里还生气。邻居来问，我就说他动了刀。后来听见屋里一直叫我，我更不敢改口。要是进去，他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你怕丢脸。”
赵承礼没有否认。
谢知衡看了他片刻。
“离开时，刀在哪里？”
“地上。桌脚旁边。”
“你父亲呢？”
“还站着。他扶着桌子，说让我滚出去。”
“门是谁关的？”
“他。”
“你看见他落闩了吗？”
“我听见了。”
谢知衡将这几句分别记下。
赵承礼抬起头，急急道：“可我没杀他。我出去时，他真的还活着！”
“这句话，会查。”
谢知衡没有拿他的谎话替整件案子作结。
“你们为什么争吵？”
赵承礼的肩膀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