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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留意。赏画时不只看一处,也不能将每一笔都记下来。”
谢知衡没有露出失望。
今日厅里的人,似乎都在等某一个回答。
有人肯说撑伞人原来在,便能证明裴慎亭没有记错。
有人肯说昨日仍在,便能将失窃时段缩到赏画那几个时辰。
可记忆不能因为旁人急着需要,就忽然生出细节。
谢知衡绕到屏风后。
后面素纸干净,没有明显的大块撕裂,压条也在。第四扇的一角有新近松动、重新固定过的迹象,与许守拙的说法相合。
他没有伸手揭纸。
先量框,记压条的位置,再从侧面查看纸面与木框之间的缝隙。
陈泊安抱着匣子,忍不住问:“先生觉得是我们换的?”
谢知衡抬眼。
“还没看完。”
“可府里已经不让我们走了。”
年轻人的脸有些发白。
许守拙低声叫了他一句。
陈泊安嘴唇抿住,却仍望着谢知衡。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拿药钱。昨日出来时说,中午便回……”
裴予宁转向旁边管事。
“让人先给他家里捎话。”
陈泊安怔了一下。
“不是说不准——”
“捎话不是放人,也不是替谁说情。”裴予宁道,“别让家里一直等。”
谢知衡看了她一眼,继续俯身检查。
这一扇的边缘,确实与旁边略有不同。
可既然修过,胶痕、压痕有所改变,并不奇怪。
不能见到新胶,就把修理认成盗窃。
他又回到正面,请人移开近旁的灯,不让热气继续贴着画纸。
“能否借厅侧的光,看一看纸面?”
裴慎亭立刻问:“要搬?”
“不必抬整架。略换一点角度。若您不许,我们就在原位看,能看多少记多少。”
裴慎亭望向第四扇。
片刻后,他点头。
“看。但别揭。”
屏风轻轻转过一个角度。
侧光掠过纸面。
墨色没有忽然现出秘密,空桥上也没有凭空出现撑伞的人。
却有一段极浅的起伏,从树旁延向桥栏附近。
正面看时,几乎与纸纹混在一起。侧光下,它才稍稍显出来。
谢知衡请众人先别靠近。
他不想让几双着急的手摸上去,最后再分辨哪处原有,哪处刚留下。
“许师傅,你修的范围,到哪里?”
许守拙用竹片隔空指了一小段。
“这里。没有到桥中。”
“这一处起伏,以前有吗?”
他看了很久,摇头。
“我不敢认。纸会受潮起伏,也可能旧裱留下。我昨日只处理松边。”
谢知衡取出薄纸,将所见范围画下。
又看了旁边第五扇。
两扇的纸色接近。
第四扇桥面一带,在斜光下却有细小的光泽变化。可能是旧修,也可能是后来处理过,眼下还不足以判定。
裴慎亭坐不住了。
“究竟换了没有?”
谢知衡转身。
“先把两件事分开。有人说整幅画被换,有人只知道桥上少了一笔人物。现在还不能把它们当成同一个结论。”
“可人少了!”
“若确实少了,就查它怎样少。擦去、覆盖、换画,各自会留下不同的东西。”
裴慎亭望着他,终于重新坐下。
“我不是要你们替我讨一张贵画。”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连这个也记不得了。”
裴予宁握着椅背的手慢慢收紧。
谢知衡没有许诺他一定记得正确。
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画上。
“我会先查物件,不拿您的年纪代替查验。”
这句话让范闻章抬了一下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有一样东西,也许能用。”
“什么?”
“林先生当年画这屏风,留过一册小样。裴老爷收着,不是临画,是最初排六扇景物的稿。”
裴慎亭点头。
“在书房。”
管事奉命取来。
册子旧而薄,六幅小景依次排列。每页的山形、树位、河岸,能与屏风对应,但没有细绘所有笔墨。
谢知衡翻到第四幅。
桥在。
树在。
岸边停着的小舟也在。
桥上没有撑伞的人。
陈泊安探头看见,嘴唇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慎亭却并不惊讶。
“这稿本来没有。”
“后来添的?”谢知衡问。
“是。”
“何时添?”
裴慎亭望向屏风,眼神一点点柔和下去。
“林逢春将整屏送来那日,我同他说,总觉得桥太空。他问我,归客到了桥边,谁会来接。”
他停了片刻。
“后来便添了那个人。”
厅中没人说话。
谢知衡低头,看着稿册上的空桥,又看向眼前屏风。
小样里的桥栏,有一段向右微弯的短线。
屏风上,也有。
若有人照着早期稿样做过什么,便可能只知道这座桥,却不知道后来添在桥上的人。
但他没有当场说出猜测。
先前那一点纸面起伏,也仍等着更仔细的查看。
他把稿册合上,问:
“这本小样,近来谁借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