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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偷走了。”
裴慎亭站在正厅里,说出这句话时,手指一直指着屏风第四扇。
谢知衡没有看他指的地方,先看了看屏风四周。
厅前两扇窗开着,日光斜落进来。六扇屏风摆在榻后,木框是深褐色,边角磨得温润。屏上画着江岸、远山和一条横过溪水的桥,墨色疏淡,近处的苇草却画得细。
看起来,并没有谁被从上面粗暴地撕走。
裴慎亭的手还举着。
旁边的年轻女子扶了扶他的胳膊。
“父亲,先坐。先生已经来了。”
“我没有认错。”
“我没说您认错。”
她声音很轻,仍将椅子挪到他身后。
裴慎亭坐下,手却没有离开屏风的方向。
“桥上本来有个人。”
裴慎亭六十一岁,早年做过县丞,回京以后不再任职,平日喜好收藏书画。
这架屏风不是前朝古物。
五年前,画师林逢春为他所作,名为《秋江归客》。林逢春三年前病逝,此后便再没有人能请他重画一笔。
“桥上是个撑伞的人。”
裴慎亭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很小的轮廓。
“背着身,伞偏向左边,衣裳下摆露在桥栏外。人不大,远看不过几笔。”
谢知衡走到第四扇前。
画上的桥确实完整。
桥栏、桥面、下方水纹都在。
桥上却空着。
“您最后一次确认有这个人,是何时?”
“前日。”
“当时做了什么?”
“我同予宁看画。”
年轻女子点头。
“是。前日午后,父亲说桥边那棵树有一处起翘,我陪他来看。”
“你也看见了撑伞的人?”
裴予宁迟疑了一下。
父亲转头望她。
她轻轻握住父亲搁在椅扶上的手,才答:
“我记得画里有。但前日看起翘时,留意的是树边,没有专门去看桥。”
谢知衡让书吏分开记下。
她记得有,与她前日亲眼确认有,不是同一件事。
裴慎亭听见这句,并没有生气,只慢慢将手收回来。
“我看见了。”他说,“那天我还说,纸都翘了,人倒好端端站着。”
昨日,裴慎亭请了几位来客赏画。
午后入厅,直到申时以后才散。
其间有人品茶,有人看画,有人谈新得的字帖。众人都说,这架屏风一直摆在眼前,并未有人抬走。
散席后,裴慎亭独自站在屏前,忽然发现桥上空了。
起初,家人以为他看错位置。
将另外五扇都看过,又换了两盏灯,他仍只说一句:
“那个人没了。”
有人提醒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好,兴许记混了。
裴慎亭当场发了怒。
“我会记不得自己的画?”
他说到这里,气又急起来。
裴予宁递过水。
谢知衡等他喝下,才问:“发现不对以后,谁碰过屏风?”
“没有让人碰。”裴予宁答,“只移过两张椅子,把灯放近些。父亲连许师傅也不许动。”
“许师傅是谁?”
“替屏风修起翘的裱画匠。”
许守拙被请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徒弟。
师父四十多岁,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旧胶痕。徒弟叫陈泊安,约莫二十出头,怀里抱着工具匣。
两人先向裴慎亭行礼。
许守拙没有急着为自己辩白。
“先生要问哪一处?”
“什么时候修的?”
“前日下午看过,昨日辰时来做。不到午时便收拾好了。”
“修哪一扇?”
“第四扇。树枝旁边一小片纸边松了。”
谢知衡看向桥。
树与桥在同一扇上,距离不远。
“修时,撑伞的人在不在?”
许守拙抬头看了看屏面。
“我修的是纸,不是添墨改画。没有专门数画里的人。”
裴慎亭忍不住道:“那伞就在旁边,你怎会没看见?”
许守拙将两手放在身前,声音仍稳。
“裴老爷,我不能因为如今出了事,就说昨日看见过一处其实没留心的东西。”
裴慎亭胸口起伏,最终没有再逼他。
谢知衡转向陈泊安。
“你呢?”
“我递东西,也帮着扶过框。画……看过,但不记得桥上有没有人。”
“屏风拆过没有?”
“没有拆整架。”许守拙答,“只略松了后面的压条,修好再固回去。”
杜成安抬眼。
“报案说木框未拆。”
裴予宁看向父亲,又看向许守拙。
“我们说的是,没有整扇卸下来。前日师傅便讲过,要动一点后面。”
谢知衡点头。
“那便改清楚。没有搬走,不等于没有松过压条。”
裴慎亭没有反驳。
他只是盯着那片空桥,眉头深深拧着。
厅中还有一名来客没有离开。
范闻章,做书画买卖的。
昨日报案以后,裴慎亭请他留下,想让他辨明眼前究竟是不是原作。
范闻章看了半日,说墨色、章印、题字都像,单凭少了一个人,不能断整幅已被换走。
他向谢知衡道:“验案我不懂。若先生要问这画,能说的我会说。”
“你昨日几时到?”
“午时前后。”
“到厅时,许师傅还在?”
“在收工具。”
“你看见修好的屏风了?”
“看见。”
“桥上有没有人?”
范闻章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