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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将灯的来源记下。
一盏灯在井旁,不代表火从井边起。
谁拿它照过什么,也不能仅凭它属于客栈,便定在某个人身上。
但魏小五在浓烟中走到井边,能够系绳、辨认来人,至少那里当时尚有照明。
他不是无意经过。
楼上的房门又查了一遍。
一、二、四、五号房,都没有找到与六号房相同的一组痕迹。
有的门框烧损太重,无法判断;有的较完好,内闩与外环周围看不出新近卡压。
不能把“没有找到”一律写成“绝未发生”。
但三号与六号,确实值得单独核实。
谢知衡站在三号房门口,请破门的役卒再说一遍当时的动作。
“先撞,没撞开。刘七拿斧砍门板,我砍门边。”
“砍的哪一边?”
役卒在残木上指了指。
“右边。外头有东西挂着,劈了两下,门才松。”
谢知衡的手停住。
“什么东西?”
役卒脸上露出懊恼。
“木头。那时只觉得碍事,往旁边踢了。”
“你先前为什么没说?”
“先生先问内闩,我以为门打不开,总归是里面闩了。后来又抬人,忘了这一下……”
杜成安往前半步,谢知衡却先抬手止住。
“忘了便重新记。你别为了补错,说自己当时没看清的东西。”
役卒点头,额上出汗。
谢知衡让他只指明踢出的方向,再沿那处寻找。
廊边的残木中,有一段较短的横木。表面焦黑,靠近一端有新砍痕,断口木色较浅。
它曾被烧过,随后又遭劈砍。
是否就是门外那根,须核对尺寸、位置与相邻痕迹。救火的斧砍,与起火前可能有的动作,也得分开。
工匠按门环与两侧铁钩的位置,比过长度。
这一次,结果与六号房相近。
程文远的三号房,很可能也被横木从外阻住。
谢知衡没有叫人当场宣布凶手。
他只是让书吏把役卒先前的“应当从内闩住”,划去另注。
“未见内闩原状。门外曾有木件,破门时劈除。”
一间被人从外头挡住的房,不能再靠一个想当然的“内闩”,变成死者自己锁好的屋子。
回到院里,谢知衡把两间房的简图摆在桌上。
杜成安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原来住六号,后来换三号。”
“是。”
“想堵程文远,却不清楚他究竟在哪间,所以两间都堵?”
谢知衡提笔,在旁边写下这一种可能。
“也可能知道换房,另有理由同时堵住倪掌柜。”
他停顿了一下。
“还不能只选最像的解释。”
焦永福知道换房。
阿顺、小五、两名住客,也都知道。
旁人没有帮着搬行李,不等于没见过,或没听过。
必须问清楚:谁知道程文远原来住哪间,谁知道他后来搬去哪间,知道这件事又在什么时刻。
杜成安收起图。
“我分开问。”
“也问昨夜经过走廊的人,是否看见木条已经搭着。”
“你查火?”
谢知衡点头。
门从外面被挡住,说明有人干预了逃生。
但它尚不能告诉他们,火如何起、什么时候起,更不能让所有烧损自动指向同一个人。
傍晚,几个最先到场的邻居被请来。
谢知衡没有先问哪里火最大,而是让每个人从醒来、出门开始,说出自己第一次看见的火光与浓烟的位置。
陈有庆是从前门绕到后院。
另一个挑水的男人,从街北跑来,最先见堂口上方有烟。
住在客栈对面的妇人,则是在听见撞门声后打开窗,看见楼梯下方透出火光。
“不是后厨?”谢知衡问。
妇人摇头。
“后厨我那扇窗看不见。我只说我看见的。”
“火在什么旁边?”
“柜子,或者箱子……那里原本堆了东西,黑乎乎的。后头火一亮,才看得清一点。”
谢知衡让她在堂内简图上指出方向。
三个人的视角不同,叙述并不完全一致。
却有一处相合。
在他们开始向客栈提水时,楼梯下方已出现明显火光,烟从堂内往上走。
后厨失火的说法,并没有因此被坐实。
那更像是焦永福从魏小五平日掌油、收灶的职责中,替所有人拼出来的故事。
谢知衡走到楼梯下。
上午记录过的木箱还在。救火时泡过水,上面焦布结成湿黑的一团。
他请役卒与工匠守着残梁,自己蹲下,从最外侧一件件查看,不往深处冒险伸手。
箱边有碎陶。
不是从完整地面直接拣出,而是先记下位置,再移开压着它的焦布。
一块底片上,还粘着灯座用过的干油垢。
其余碎片能否拼成灯盏,眼下尚未确定。
杜成安站在旁边,没问“是谁的灯”。
谢知衡也没有说。
他将碎片分别编号,缓缓吐出一口气。
火场里最容易被人看见的是尸体。
其次,是烧得最狠的梁柱。
可有人做过的动作,往往留在一根不起眼的横木、一截被拉断的绳,或几块被湿布压住的碎陶
魏小五回了楼上。
程文远的门,被人从外面挡过。
而这场火,未必起于伙计负责的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