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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能由她说明的地方都记完,苏见微才把目前查核到的结果一项项告诉她。
工具相合。
旧伤位置相合。
年岁、身高范围与生前记录相符。
还有从义舍带走、义庄移尸、魏家领棺这几处能够彼此印证的见闻与文书。
没有把猜测夹进结果里。
也没有把仍待核验的部分藏起来。
陈素娘听完,低头坐了很久。
“我能见那个带他回家的人吗?”
苏见微看向谢知衡。
“魏娘子?”
“嗯。”
陈素娘手里还攥着擦泪的布。
“她有没有……嫌弃过他?”
两人在侧屋见了面。
魏陈氏先开口。
“对不住。”
陈素娘摇头。
“不是你害的。”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又哭了一回。
魏陈氏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们一个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兄长的消息。
另一个守了两年的坟,却还得继续寻找丈夫。
过了一会儿,陈素娘问:“坟在什么地方?”
“村北的小坡。旁边有棵槐树。”
“下雨会积水吗?”
“不会。我找人垫高过。”
陈素娘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头一年……有人去吗?”
“有。清明、忌日都去。”
魏陈氏说到这里,眼眶也红了。
“我不知道是你哥哥。我烧纸的时候,叫的是我丈夫的名字。”
陈素娘用力摇头。
“有人去,就好。”
屋里再没有话。
谢知衡站在门外,听见两个人低低的抽泣,慢慢退开了几步。
案卷中不过是“首身不符”四个字。
落到人身上,要拆开的是一场葬礼,两年的等待,以及每次站在坟前说过的话。
交还遗骸的手续,没有在当天办完。
尚需保留的检验记录、图样和相关物证都要整理,家属的意思也要分别问清。
陈素娘想带哥哥回荆口。
魏陈氏同意,也愿意向村里说明原委,不让旁人阻拦迁出。
临走前,她特意找到谢知衡。
“他的那部分,先留在这里,可以吗?”
她没有说清“他”是谁。
谢知衡明白。
“会妥善收殓。找到能够核实的其余遗骸,再通知您。”
魏陈氏点头。
她的儿子站在旁边,忽然问:“那今年清明,去哪里看我爹?”
魏陈氏张了张口,没能答上来。
谢知衡蹲下,与孩子平视。
“到时候若还没查完,可以来这里问。我会把进展告诉你们。”
男孩认真记住了。
没有问会不会嫌他烦。
大概父母这些年的遭遇,早教会他每多问一句,都先看一眼大人的脸色。
谢知衡又补了一句。
“来一次,也记一次。不会再写没人来过。”
夜里,案房重新清点待办文书。
卢成的换囚经过已经有本人供述、假路引、收银账与多名经手人相互印证。原纵火案也继续复核,不将一案的漏洞当作另一案的结论。
陈大有的诱骗、死亡与移尸,另立命案。
邵问渠被杀,独立成卷。
没有把三条命揉成一句“换囚案所涉”。
谢临渊的供述也在逐项查证。查到哪里与他所述不符,便再次提问;能够印证的救人经过,同样保留。
案越来越厚,却开始能分得清。
谢知衡核完最后一页,伸手去取茶。
杯子空了。
一只茶壶从旁边递过来。
是陆生。
他这几日不再抢着劈柴,伤好了些,便帮书吏整理空白纸、送热水。每做一件,都先问是否可以。
谢知衡接过茶壶。
“明日歇一天。”
陆生没立刻答。
“我能去看陈家姐姐出城吗?”
“想去便去。”
“我想帮她搬工具。”
他看向封存在一旁、准备依手续发还的旧锯与墨斗。
“那些东西,太久没人用了。”
谢知衡点头。
“别碰坏了封记。等交还以后再帮忙。”
陆生认真应下。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谢大人,你给我写过的那张纸,还算数吗?”
“哪张?”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说我是证人,暂住大理寺。”
谢知衡记起来了。
那是白石县救出他以后,登记安置时留下的凭条。
“算。”
陆生从怀里摸出纸,边角已经被磨软。
“等案子问完,能不能别收走?”
谢知衡看着他。
陆生低头抚平一道折痕。
“我怕以后再有人来找我,叫我二十九。”
谢知衡从案边取过一张新纸,将安置情况与他的姓名重新写清,请负责书吏核记,再交还给他。
陆生两张都收了。
这才安心离开。
门外的脚步渐渐远去。
谢知衡重新翻开名册。
第二十九人的附页后面,已经接上了陆生的询问记录、验伤记录,以及被囚两年的经过。
再往前,陈大有、许春娘、邵问渠,也各有了自己的案卷。
那些人曾被写成“女一”“顶身”“无名尸”。
如今,每问清一个名字,纸上便多出一个必须向活人交代、也必须向死者交代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