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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微从临水县回来时,带了两份验状。
一份记魏廷秀。
另一份,姓名栏暂时空着。
谢知衡接过,先看见了第二份上的一行字。
右前臂旧折,愈后略曲。
他抬起头。
“同一口棺里?”
苏见微点头,将随行绘图铺到桌上。
“头部与身体分开入殓,中间垫着布。头部缺齿的位置,与魏陈氏所述相合。她当年认出的眉边旧疤,现在已无法再核,不能只凭口述补写。”
“身体呢?”
“右臂有旧伤,两条腿均未见他生前那处旧折。结合入牢验身底单,足以支持魏陈氏当年的疑问。”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她丈夫的身体。”
案房门口响了一声。
魏陈氏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没有进来。
她随同返京,方才一直在侧屋等候。
谢知衡放下验状,起身给她搬了凳子。
她却摇头,只问:“那他呢?”
“还在找。”
魏陈氏望向桌上那张图。
“两年了,我和孩子每回烧纸,都烧到一处去。”
她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滑下来。
“另一个人,也没人来接他。”
苏见微将图纸盖好。
“现在有人查。他的身份查明后,会通知家属。”
魏陈氏站了片刻,终于坐下。
她没有再像领尸时那样,急着签字、急着拿走什么。
“我等。”
这一次,没人用一包银子催她离开。
荆口的回讯比苏见微晚了一日。
地方差役找到了陈大有的旧东家,也找到了他妹妹。
陈大有未婚。
父母早亡,早年跟着木匠学手艺,后来常在外接活。前年赶工时,东家倒了账,他为讨工钱去了京城,之后便没再回来。
妹妹起初托人寻过。
有人说他跟着商队去了北边,也有人说他留在京城做工。她不知道该信哪句,只把每个说能捎信的人都求了一遍。
随回讯送来的,还有两份单独询问记录。
一份出自妹妹。
另一份出自当年给陈大有治伤的郎中。
两个人都提到右臂。
他十六岁时从屋架上摔下,手臂折断。接好以后略有弯曲,平日能做工,只是不能长久举重。
谢知衡把记录放到苏见微面前。
她看完,没有立刻下定论,又取出验状,仔细对照伤处与愈合形态。
“位置相合。”
“能认定吗?”
“还要合看其他证据。仅凭旧折不够。”
于是,陈大有的身高、年岁、入义舍时的记录,以及梁敬、潘有禄分别供述的移尸过程,被重新核了一遍。
两人之前说起换尸,都含混地称“那具”“这一具”。
这一次,萧既明让人按当日场地摆出三个空架。
每挪一次,便问清谁在场,手里拿的是什么号牌,尸身裹了什么布。
不准隔空指。
也不准再用一句“记不清”带过前后不同的说法。
问到第三轮,潘有禄终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魏家女人要来,他们怕不肯领。梁书吏说,头不能错。”
“那具新来的身子,先移过去,裹好,不让她细看。”
“新来的,是谁?”萧既明问。
潘有禄浑身发抖。
“义舍领来的那个。”
陈大有。
谢知衡站在摆放位置图的案边,许久没有动。
这个人被诱到义庄时,以为能赚几日工钱。
死后,他又被移入另一个人的棺材,随一名不认识的妇人回乡,埋了两年。
他自己的家人,始终不知道该往哪里找。
第一口棺的疑点,也终于有了解释。
邵问渠那几张草记上的编号,记的是当夜待运棺木的次序。
刑部抄报上的编号,却是死囚册号。
它们后来被放在一起,乍看像是一一对应,实际上并非如此。
义庄杂役记得,当晚为了腾出地方,有人搬过棺木,又把原来压在盖上的签牌收走,重新分放。
邵问渠先看到的旧折,与后来不见旧折的身体,曾被放在同一个位置。
位置没有变。
里面的人变了。
而他正是沿着这处不对,追到了义庄。
谢知衡重新整理三张图,将“棺位”与“人名”分开标注。
那张原先缠成一团的交接图,渐渐露出了能够核实的先后。
仍有一处去向不明。
魏廷秀的身体没有跟着头部交给家属。
卢成名下交出的尸身,也还需要找到原埋葬处后再验。
这两件事交由另一组差役继续追查,不因眼下已经认出陈大有,就在案末写上“全清”。
萧既明看过新图,将它留在案上。
“邵问渠当年就是想把这张图查明白。”
谢知衡点头。
“现在能往下查了。”
陈大有的妹妹进京,是四日后的下午。
她叫陈素娘,穿一件洗得泛白的夹袄,背着包袱。一路赶得急,鞋后跟磨破,走进大理寺时,脚步有些偏。
她没有先问尸骨。
看见桌上的旧锯与墨斗,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锯柄。
“这是我哥的。”
书吏请她说明辨认依据。
她指着锯柄靠下的一处木楔。
“这里裂过。他舍不得扔,用楔子撑住,再缠绳。绳是我缠的。”
又翻过墨斗。
“大有”两个字旁,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这道是我刻的。”
陈素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唇。
“他总把东西借人,不知道催着要。我就给刻上,怕别人拿错。”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手还搭在墨斗上,眼泪却一颗接一颗落下来。
谢知衡让书吏暂缓问话。
陈素娘用袖子擦过脸,摇头。
“你们问,我能说。”
她配合核对了旧伤、牙齿、身量,也说清哥哥这些年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