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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书吏念义舍账上的记录。
第二次，是谢知衡将墨斗放到他面前。
“还记得吗？”
潘有禄没有伸手。
“义舍的人多，我……”
“别急着说不记得。”
谢知衡将两份日期抄件并在一起。
“你领他走后第十二日，许管事托你带话，让他回来取工具。你说，他已经找到长工。”
潘有禄盯着纸。
“许管事记性也未必……”
“那便说说，你当日领了谁，去了哪里，谁付的工钱。”
屋里安静下来。
他可以说老人记错，却无法解释自己的那一句“找到了长工”。
因为那不是无意间漏掉一个人的消息。
是他专门编出的去向。
谢知衡等了很久。
潘有禄终于抬手，捂住脸。
“梁书吏要我领个身量差不多的。”
“你当时知道用途吗？”
“知道。”
“陈大有知道吗？”
潘有禄的手遮得更紧。
“不知道。”
这三个字被书吏记了下来。
没有修饰，也没有替他说轻。
后面的供述很慢。
陈大有到义庄后，被安排搬木板、清空后院。他以为真有几日工做，做完头半日，还问能不能预支一点工钱，去城里打听以前的工头。
潘有禄没有让他出去。
至于当晚谁看守、谁下手、尸身如何移入棺中，他先后改过两次说法。每一次都记下，再与梁敬和当夜在场杂役的供述核对。
谢知衡没有因为听见认罪便停。
他更想找到那些被“我只是领人”“我只管文书”遮住的具体动作。
到傍晚，潘有禄终于说出，当日收走陈大有衣物后，一只鞋被留在了义庄柴房。
“另一只破了，烧掉了。这只还能穿。”
杜成安看着他。
“人死了，你还留他的鞋？”
潘有禄伏在案边，没有抬头。
义庄送来的旧鞋，被单独装在木盘里。
鞋面污黑，边缘开线，里面塞着一团干硬的草。
孙婆子被请来时，辨认了很久。
“像那一双。我补过鞋口，用的线不够，后半截接了黑线。”
鞋口果然有两种颜色的缝线。
这能说明鞋与她所述相合。
却仍不能单凭一只鞋，证明棺中的尸身就是陈大有。
谢知衡将这一点清楚写进记录。
梁敬与潘有禄的供述、义舍出入簿、工具、当夜在场人、鞋与衣物去向，正在一处处对上。接下来，还要核对遗骸，以及陈大有原籍能够找到的生前资料。
桌上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姓名。
不再是“替身一具”。
孙婆子坐在门边，等谢知衡写完，才问：“那他家里……”
“会派人去荆口查。”
“查着了，告诉他们，他到我们这里时，还好好的。”
她说完，抬手按住眼角。
“会干活，也肯帮人。”
谢知衡点头，将这句话一并留下。
当晚，义舍继续发粥。
差役已经过去，告知管事，今后若有人领工，应留下可追查的雇主住处与领人凭据。几名近日去义庄帮工的人，也分别找回询问。
没有封门。
也没有因为出了命案，就赶走那些仍需一碗热粥的人。
谢知衡再次到院里时，孙婆子正在洗锅。
西棚下，有人把白天淋湿的草席翻过来晾。
许管事取出那本出入簿，翻到陈大有的名字。
“这里怎么写？”
原先的小圈，代表东西未取。
如今工具已经作为物证带走，圈却不能简单抹掉。
谢知衡想了想，让书吏另附一页，写明查核经过与案号。
陈大有这一行，暂时没有添“殁”。
身份尚有待最后核实，不能为了给案子收尾，把尚未完成的查证略过去。
许管事将纸夹好。
“他那套工具，往后还有人来领吧？”
“找到家属，会问他们的意思。”
老人点了点头，轻轻合上账簿。
出门时，一个排在粥锅旁的孩子拦住谢知衡，指了指腰间的差牌。
“你也是来找人做工的？”
谢知衡蹲下来。
“不是。”
孩子立刻松了口气，抱着碗跑回檐下。
谢知衡望着他的背影，停了很久。
回到大理寺，通州送来第二批查获物。
卢成化名赵平后，仍与京城一名旧相识有银钱往来。差役在那人的住处找到了两封信，以及一张折成窄条的账目。
账上分列四项。
文书。
出城。
保籍。
顶身。
前三项之后，都记有收银人的代称。
最后一项只写了一个数字。
八两。
谢知衡把那张账放到梁敬面前。
梁敬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
“这是谁收的？”
“潘有禄。”
“全给了他？”
梁敬沉默片刻。
“他留三两。余下的分给当晚办事的人。”
谢知衡看着那两个字。
顶身。
陈大有以为自己只是去搬几天木板。
另一张账上，他却早已被归入买命的花费，与路引、车辆和保人并列。
萧既明拿起笔，在“顶身”旁添上了一行核查说明。
涉嫌诱杀义舍暂住者陈大有，身份及经过续核。
随后命书吏，将这张账与义舍的那一页对照封存。
一张记着花了多少银子。
一张记着那个人叫什么，从哪里来，留下了什么东西。
这一次，两张账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