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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还需要账来印证。
真正让谢知衡停住翻页的,是义庄那本已经虫蛀的收发簿。
案发当夜,同一辆车留下两条记录。
第一条:入棺四,领讫。
第二条:退空一,留实三。
两条末尾,都有梁敬的签押。
第二条的时间,比第一条晚了近一个时辰。
“退空一。”
谢知衡用手指压住这一行,没有碰墨迹。
邵问渠自己躺进去的棺,入院时并不空。
一个时辰后,梁敬却签字让它成了空棺。
杜成安俯身看着,牙关慢慢咬紧。
“再叫他来。”
梁敬第二次进门时,脸上已经有了倦色。
谢知衡先将刑部当日差簿放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午后赴积善坊,核验待运棺数。
领差人,梁敬。
“你说那天没有去。”
梁敬盯了片刻。
“年头久了,记错日子也有可能。”
谢知衡又放下义庄收发簿。
“这两次签押,也都记错了?”
梁敬的目光缓缓移过去。
当看见“退空一”时,他的下颌明显绷了一下。
“例行核数。”
“第一回数四口,第二回为何退一口?”
“空棺无须入册。”
“你开过,确认是空的?”
梁敬没有立即回答。
萧既明坐直了些。
“你可以说明不记得。不要拿没看过的事,冒充自己验过。”
梁敬额角慢慢渗出汗。
谢知衡将棺材内扣的图放在两份账之间。
“这只扣,邵问渠在家试过。他妻子见过,棺铺两个长工也见过。”
“但收回来的棺材,在盖槽上多了几枚钉子。里面有人够过扣,也抓过盖板。”
“你第一次签字,人还在里面。第二次签字,你确认是空棺。”
他停了停。
“这一个时辰里,你把邵问渠放到哪里去了?”
梁敬望向门口。
门外只有值守差役。
没有人替他接话。
茶凉了,灯芯燃出一小团黑结。书吏伸手剪去,房中骤然亮了一点。
梁敬闭上眼。
“他非要开棺。”
声音很轻。
萧既明没有追着问,让他继续。
“那车另三口棺,都封好了。他出来就说数目不对,让我把移交单拿来。他还要去叫人……”
“他出来过?”谢知衡问。
梁敬睁开眼,脸色变了。
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将他先前的否认全部推翻。
他垂下头,许久才道:“刚开了一道缝。”
“然后呢?”
“我叫他安静。”
“然后呢?”
梁敬的手指蜷进掌心。
“他不听。”
杜成安肩膀一动,被萧既明抬手止住。
谢知衡看着梁敬。
“所以你把盖压了回去。”
梁敬没有应声。
“钉子是谁找的?”
“庄里的。”
“谁钉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巡夜人的脚步。
过了很久,梁敬终于开口。
“我。”
书吏笔下一顿,随即继续往下记。
“尸身在哪里?”萧既明问。
梁敬伏下身,双手按在膝上,背脊一点点弯了。
“水车里。”
“说清楚。”
“后院有辆运水的旧车,桶漏了,不再用了。那晚先放在里面。后半夜……从西门运出去。”
“运到哪里?”
“城外乱葬坡。东边枯榆树下。”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难以遮掩的恐惧。
“衣裳是另外送去河边的。鞋也是。我没想到他家里人会一直找……”
没人回答这句话。
萧既明起身,叫来差役。
当夜车行、水车、运尸人、埋尸位置,都要按口供逐项查证。
梁敬仍被看守在原处。
他承认了,不代表查问可以停。
更鼓响过两遍,谢知衡才走出询问房。
邵娘子还在等。
她坐在廊下,膝头放着那只装旧衣的布包。看见他出来,立即起身,却没有向前走。
“是不是问到了?”
谢知衡在她面前站定。
“梁敬供出了一个埋尸地点。我们已派人看守,天亮请仵作同去。”
邵娘子望着他。
“不是落水?”
“依现有供述,他被关在棺内,后来遭到弃尸。还要找到遗骸,核对身份和伤情。”
她点了点头。
手却始终按着布包,没能松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他特意让我试过那个扣。”
谢知衡没有接话。
“我手小,力气也小。他说我都能打开,就不怕。”
邵娘子低下头,肩膀慢慢弯了下去。
谢知衡让人搬来凳子,等她坐稳,才把温水放在旁边。
她没有碰水,只问了一句。
“找到以后,能把他带回家吗?”
“身份核实、检验完毕,会交还家属。”
邵娘子点头,将布包抱紧了些。
那里面是她给丈夫留了两年的衣裳。
她怕河里捞回来的人冷。
直到今夜才知道,他从没在那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