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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敬的名字,已经在待询的官吏名单上。
白石县带回来的处决抄报,有十三份带着他的签押。大理寺先前发文调取底册时,刑部回复,他当年负责文书核对,并不亲验尸身。
签字不能直接证明杀人。
但潘有禄这句供述,让事情变了。
谢知衡将棺内痕迹的位置图交给书吏,又吩咐留两名差役看守义庄。
“潘有禄单独押回去。今日说过的话,不许与旁人串通。”
潘有禄站在棺边,腿已经软了。
“我都说了,能不能……”
杜成安没让他把话说完,扣住他的手臂,将人带出后棚。
谢知衡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
内扣还保持着拨开的状态。
邵问渠曾经够到它,也曾以为自己能出去。
有人从外面补了几枚钉子。
一个人为自己留的生路,就这么没了。
梁敬在刑部西廊值房。
差役抵达时,他正伏案誊写文书。桌上摞着几册待核的卷宗,一杯茶已经放凉,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听见有人叫名字,他先将手中一行写完,才抬起头。
“大理寺?”
来人出示文书。
梁敬看完,目光在“邵问渠”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放下笔。
“我取件外衣。”
“屋里东西先不要动。”
梁敬的手停在椅背上。
两名差役分别守住门口和书案,另一人请来刑部值房管事,当面清点桌上册页。
屋外,有同僚探头张望。
梁敬看了一眼,将椅背上的外衣穿好,伸手理平领口。
“走吧。”
他的声音很稳。
只有跨出门槛时,右脚在木沿上轻轻绊了一下。
大理寺询问房中,萧既明没有先摆出潘有禄的口供。
桌面上只有十三份处决抄报。
“这些签押,是你的吗?”
梁敬逐份看过,点头。
“是。”
“你签的是什么?”
“核对牢号、姓名、处决日期,以及尸身交付文书。有仵作验状、监斩回报,数目相合,才准发往各处。”
“每一具尸体,你都亲自看过?”
“没有。下官并非仵作。”
梁敬抬起头,补了一句:“若要问尸身伤痕,该问当年的验尸人。”
萧既明将那些抄报收拢,没有反驳。
“那便问一件你亲眼见过的事。”
另一份文书放到他面前。
两年前,邵问渠失踪后报作落水的记录。
梁敬垂眼看完。
“此事我记得。他夜里出门,鞋与外衣在河边找到,尸身一直没寻回来。”
“谁先报的?”
“记不清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失踪前几日,在刑部。他来调旧验状。”
“之后没见过?”
“没有。”
萧既明示意书吏记下。
梁敬看着笔尖,眉心略微收紧。
谢知衡坐在侧边,等那一行写完,才开口。
“邵问渠请棺铺做过一口能从里面打开的棺材。”
梁敬没有看他。
“是吗?”
“他藏在里面,想跟着一车待运尸身进义庄,亲自看看交接时出了什么问题。”
梁敬伸手端起茶。
杯沿碰到唇边,却没有喝。
“这话是谁说的?”
“先问你,那辆车进义庄时,你在不在?”
“不在。”
“车上有人拍棺,喊盖推不开,你听见过吗?”
梁敬将茶杯放下。
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谢参验,既然有人作证,便请他当面说。若无证据,不能凭几句话逼下官认一桩人命。”
谢知衡没有动怒。
他朝书吏看了一眼。
“把‘不在’和‘没听见’,原话记清。”
梁敬被带往另一间屋候询。
门关上后,杜成安将潘有禄的供述推到案前。
“叫他们对质?”
“先别。”
谢知衡翻到其中一段。
潘有禄说,邵问渠的棺材运到后,梁敬叫他去前院接水。回去时,棺盖上已经多了钉子,里面的声音也弱了。
可这仍是一个人的说法。
潘有禄参与藏棺、退棺,两年都没有报案。他有罪,也有将责任推给梁敬的动机。
“车夫、当夜守门人,还有送棺的账,分开查。”
萧既明将一份调册文书盖好印。
“刑部那边继续核对。案发那日,梁敬领过什么差事,几时离署,谁签的值。”
差役领命出去。
苏见微此时进门,带来棺内痕迹的初验记录。
“那片污迹是否为血,眼下还不能确定。断甲也无法仅凭外观认到邵问渠身上。”
她将图纸摊开。
“但抓痕集中在内扣和盖槽附近,与人在里面反复试着开盖相符。棺材流转过,其他可能还要排查。”
谢知衡点头。
没有一件证物,能替他们省掉全部追查。
可每一件查实,梁敬能含混过去的地方就少一点。
天黑前,刑部底册与义庄旧簿陆续送来。
负责查车行的差役,也带回了当年那名车夫。
车夫姓周,四十来岁。
他记得邵问渠那口棺。
“轻。抬上车时,我还问了一句怎么这么轻。老邵说只送空棺,让我去门外等。”
“你看见他进棺了?”
“没有。”
“后来路上有没有动静?”
车夫搓着膝盖。
“过石桥时,有人咳了一声。我问后头是谁,梁书吏说棺里装着东西,别多嘴。”
“梁敬跟车?”
“坐我旁边。”
车夫又补了一句:“到了义庄,他给的脚钱。天冷,我拿铜钱时,他还嫌我手脏,让我摊开袖口接。”
这份口供与潘有禄部分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