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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车边看去。
“还带伤吗?”
“有一点。”
“那先进去。”
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下。
“外头的事,等你吃完饭,再一件一件说。”
萧定北点头。
他迈门槛时,左腿有些不稳。老夫人扶住他,嘴里还在责备:“抬脚。这道坎,你以前闭着眼都过得去。”
萧既明侧过身,让出路。
等两人走进前厅,他才低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知衡站在檐下,没有说话。
萧府门房重新合上了半扇门,挡住斜着飘进来的雨。
这一次,门里的人不用再等一个永远没有确切消息的归期了。
当晚,大理寺灯火未熄。
白石县带回的案卷分成数摞,原死囚案、换囚案、贩卖人口案,各有经手人员接录。
沈崇川的名字也被重新写进核查文书。
有他救人的记录,也有他私改卷宗的记录。
萧既明没有删掉其中任何一项。
谢知衡刚将随行笔录交清,杜成安便拿着一份回报进来。
“棺铺封住了。”
“人呢?”
“掌柜、管事、两个长工,都在。还有三个学徒,先安置到别处,分开问话。”
早在返京前,查封文书便已先行送出。
没有等陆生回来认门,也没有给铺中人从容清理旧账的时间。
“管事认不认得陆生?”
“认得。说是两年前自行逃工,铺里还亏了他半年饭钱。”
杜成安把回报放下,冷笑了一声。
“可逃工的人,账上却留着一笔结清工钱。领钱画押的不是陆生,是曹进财。”
谢知衡起身。
“去看看。”
棺铺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铺门已经贴封,两个差役守在檐下。院中木料被油布盖着,锯屑受了潮,散出一股闷闷的木香。
陆生站在门外,迟迟没有进去。
墙边那张长凳还在。
他从前每天坐在那里刨棺板,午饭也蹲在同一处吃。
谢知衡没有拉他。
等他自己跨过门槛,才问:“当年在哪儿量的身?”
陆生指向西边厢房。
屋里摆着一张窄木床,床脚压了块砖。墙上挂着墨斗、尺、削刀,都是木工作坊常用的东西。
差役已经逐件登记。
管事姓丁,四十出头,坐在门边,见陆生进来,脸上的血色便淡了些。
“阿生……”
陆生没应。
“你这两年去哪了?大家都当你——”
“谁是大家?”谢知衡问。
丁管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杜成安将那笔工钱账放在桌上。
“逃工的人为什么还有工钱?又为何由一个牙行管事领走?”
“他欠铺里银子,曹先生愿意替他找份活……”
“多少银子?”
“记不清了。”
陆生忽然开口:“我不欠。”
他的声音不大。
“那个月少算了我六天工,丁管事说等下月一起发。我去问,你让我先去量木料。”
丁管事望着他,额头上慢慢浮起汗。
谢知衡却在看那张窄床。
床靠墙的一边,有几道短短的墨线。长短不一,旁边写着细小数字。
“这是量什么的?”
“木料。”丁管事答得很快。
谢知衡拿起登记过的木尺,沿墨线比了一遍。
几道线对应的是同一端起量的距离。
其中两道相隔不过几寸,另有一道单独画在枕端附近。
陆生站在床边,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让我躺过这里。”
谢知衡放下尺。
“谁?”
“丁管事。还有一个穿灰衣的人。”
“怎么量?”
陆生抬手比了一下。
“从头量到脚,又让我翻过去,看后背。灰衣人说,肩宽差一点,垫上衣服就行。”
杜成安看向丁管事。
“棺材还要量肩上的衣服?”
丁管事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知衡蹲下来,检查床沿。手指停在一处被刨削过的旧痕旁。
表面削去了一层,墨却渗进木纹,仍留着几个残字。
不是尺寸。
是“大理寺”三个字的下半截。
他让差役将灯移近,又在旁边辨出一个日期。
谢知衡看了很久。
那天,正是他在死牢里醒来、第一次要求查看案中尸体之后。
他缓缓站起,望向丁管事。
“陆生被带走以后,这张床还量过谁?”
丁管事嘴唇发抖。
“没人……”
谢知衡将灯放到那处残字前。
丁管事看见日期,肩膀一下塌了。
“那天没带人来。只送来一张改尺寸的单子。”
“为什么改?”
丁管事不敢看陆生,也不敢看谢知衡。
“送单的人说,原来那一个不能用了。”
屋内只剩檐外滴水声。
“他说,牢里的人醒了,伤也在好。”
“尸身上原先备的那些伤,已经对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