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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对不上,是谁验的?”
谢知衡没有去看床沿上的日期,目光始终落在丁管事脸上。
丁管事背靠墙壁,喉咙动了几下。
“送单的人说的。”
“你见过我?”
“没、没有。”
“你也没进过大理寺死牢?”
丁管事摇头。
谢知衡将木尺放回桌上。
方才那句话听起来惊人,仿佛有人一直守在死牢外,连他的伤口怎样愈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追问下来,丁管事知道的,只是一句转述。
谁看见了什么,谁把什么话传给谁,得一层层拆开。
“送单的人叫什么?”
“冯九。”
“做什么的?”
“往牢里送炭,也接些搬抬的活。铺里给义庄送棺材,常用他的车。”
杜成安叫来一名差役,低声吩咐几句。差役转身出去,没过多久,院外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单子呢?”谢知衡问。
丁管事眼神朝桌角偏了一下。
那里放着一册已经收缴、尚未细查的流水账。
谢知衡没有自己翻,让负责清点的差役将它拿过来,按原来的顺序一页页打开。
翻到中间,账页里夹着一张窄纸。
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身长、肩宽,以及数行关于伤痕的位置记录。
最下方另添了一句:
旧样停用,候验后再议。
旁边记着三钱银子的数目。
杜成安盯着那行小字,脸色很难看。
“一个人能不能继续活,就在你们账上值这几钱?”
“这是误工钱。”丁管事急忙说,“木料已经裁了,忽然不用,总得补——”
说到一半,他看见站在门边的陆生,声音断了。
陆生没有骂他。
他只是望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自己左边肩膀。
“他们在这里划过一道。”
屋中一下静了。
谢知衡转身。
陆生把衣领往旁边拉开一点。
锁骨下有一条细长旧疤,边缘平整。与腕间反复磨出的伤不同,那道伤显得孤零零的,像是刻意落在那里的。
“当时说要认人。”
陆生低声道。
“我躲了一下,丁管事就让人按着,说划歪了还要重来。”
丁管事猛地抬头:“不是我动的手!”
“谁动的手,记下来。”谢知衡对书吏说。
他把陆生的衣领轻轻拉好。
“先到外面坐。”
“我能留下。”
陆生的嘴唇有些发白,脚却没退。
“我想听清,他们到底拿我做过什么。”
谢知衡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让差役搬了凳子,放在靠门的位置。
纸上的伤痕记录,有些能与谢知衡身上的旧伤对应。
有些却不对。
谢知衡的左肩并没有那样一条疤。
他把这一处圈出来,又核对了腿部和后背的描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几行是谁写的?”
“原来那张样单上的,我照抄。”
“原单哪里去了?”
“交回去了。”
“为什么抄在这里?”
“要让做活的人记住。”
“你说原来的尸身对不上,指的是陆生?”
丁管事垂着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是。”
陆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听见那个“是”字,他将两只手藏进了袖中。
原来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会端饭、会劈柴、会因为害怕而求饶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叫作尸身了。
谢知衡将纸平放在桌上。
“你先前说,单子上写的是伤在好。”
丁管事抬了抬眼。
“冯九……是这么说的。”
“纸上只写候验。”
“他嘴上说了。”
“原话。”
丁管事额头渗出汗。
他想了很久,终于低声道:“他说,里头那个醒了,听说还会看尸,事情有变,让我们先停。”
“‘伤在好’呢?”
“我以为……人醒了,伤自然就在好了。”
杜成安一掌压住桌沿。
丁管事吓得往后一缩。
谢知衡抬手拦住。
“把刚才的回答都保留,另记更正。”
他看着丁管事。
“从现在起,听来的话和你自己猜的,分开说。”
雨敲在屋檐上,声音渐渐密了。
谢知衡重新看向床沿。
那处被刨去的墨字,与旁边量尺寸的短线挤在一起。
这里有人记过工期、记过牢名,也记过日期。可那日期究竟属于旧单,还是更改单,不能仅凭它们挨得近便认定。
他让人把床沿原样描下,整张木床暂不移动。
随后,给大理寺传了一封短笺。
调他出死牢前后的值守簿、病伤记录,以及那几日外役进出的底册。
冯九被找到时,正在西市卸煤。
没逃,也没换名字。
他被带进大理寺,鞋上还沾着黑灰,看见丁管事远远坐在另一间屋里,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询问是分开进行的。
冯九承认送过单,也承认拿过脚钱。但他记得那次送单,并不是谢知衡醒来的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