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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卯时。
定安城外，四万护法军团列阵完毕。身后是七万教兵，黑压压地占满了整片原野。
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虎站在右翼阵前，打量着眼前的阵列。护法军团四万人，披甲率接近八成——虽然大多是皮甲和旧铁甲，但比起半年前已经有了很大改善。
七万教兵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这些都是跟了闻香教打了大半年仗的老兵，最晚也是去年秋天征召的那一批。
虽然比不上朝廷边军那种百战精锐，但至少见过血、听过响、扛过阵。真正的新兵——那三万多人——被留在城里守城了。
十一万人，对阵朝廷十五万边军。人数劣势，但不算悬殊。装备劣势，但不算绝望。徐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是纯送死。
但当他转头看向城楼时，那股刚刚升起的踏实感又消散了大半。
张元镇站在城楼上。晨光从他背后升起，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锦袍，换了一身素白长衣。衣料很薄，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灰白色的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他的脸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中透着一层死灰。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光，是一种吞噬光的深渊。
张元镇没有开口训话。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然后他一步踏出城楼，身体悬在半空中，像是踩在一面无形的阶梯上。
又一步，再一步——沿着虚空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下没有涟漪，没有气浪，什么异象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脚步声。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脏感觉到的。每一步落下，都像有一面无形的鼓在胸腔里被敲响，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咚，咚，咚。
十一万人的心跳被同步了。那种感觉极其诡异——明明是你自己的心脏在跳，但节奏却不受你控制。有人想捂住胸口，但手抬不起来。有人想移开目光，但脖子像是不听使唤。
张元镇停在半空中。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原野。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原野，像是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在说话。
“圣教的兄弟们。你们活着，是因为无生老母。你们死后——也会因为祂而永生。”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这八个字，你们念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
“今天，就是你们亲眼见证这八个字成真的日子。今天，你们的灵魂将回归真空家乡，回到无生老母的座前。”
“在那里，你们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苦，不会再被那些坐在京城里的狗官踩在脚下。在那里，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得到自由。”
张元镇缓缓抬起右手。
灰白色的死气从他掌心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那只手掌足有数十丈大小，通体灰白，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
“无生老母在看着你们。”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她在真空家乡等着你们。你们的名字已经被刻在了功德碑上，你们的家人会得到教中的供养，世世代代。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那只巨大的灰色手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托举什么。
“来吧。”
张元镇的声音忽然拔高，“让无生老母看看，她最忠诚的信徒，是怎么为圣教献身的！”
十一万人同时跪下。整齐得像是一面被风推倒的麦田。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带头——是那十一万人自发的。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徐虎脊背发凉——他见过这种笑容。只有那些已经放弃求生的人，才会露出这种笑容。
张元镇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跪倒的人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朝廷大营。
他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那种轻柔的低语，而是一道炸响在整片原野上空的惊雷。
“全军出击！”
这些教兵一直相信无生老母，那是造反过后真的吃上饭了，虽然一直打仗，但吃喝是不短缺的，家里也分过田地了。
这样他们才会相信张元镇说的话——死了就能去真空家乡，就能过上不用受苦的日子。
不要以为闻香教造反什么都没干，也是把那些大家族抄家，然后分田给教兵家属，也不是光画饼充饥。
徐虎站在右翼阵前，感受着身后那群教兵骤然高涨的士气。
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能感觉到他们的心跳在加速，能看到他们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种狂热的光芒。
但他自己的心却冷得像一块冰。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厉。秦厉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铁浮屠——铁浮屠站在左翼阵前，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们都知道张元镇在做什么。他在用无生老母的教义给这些教兵灌迷魂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死。
什么真空家乡，什么长生不老，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但那些教兵信了。他们真的信了。
徐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朝廷大营。十五万边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而他身后这十一万人，虽然也是打了大半年的老兵，但和朝廷边军相比，差距依然明显。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算了。既然改变不了结局，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平安跑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