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镇国公登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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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镇国公府。

镇国公在朝堂上几乎不说话。太子党和二皇子党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为修堤银子的事、为边关粮饷的事、为官员任免的事,从奉天殿吵到午门,从午门吵回奉天殿,唾沫星子溅在金砖地上,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他站在班列里闭目养神。三朝元老,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腰杆挺直。他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比所有人都靠前,比所有人都沉默。像一尊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说话不是因为老糊涂了,是因为还没有到他该说话的时候。

五月初三,韩彰去了镇国公府。

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的。从侧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侧门在巷子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环上锈了一层暗绿的铜锈。门房认识他,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去了。韩彰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萝。夹道尽头是镇国公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镇国公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茶沏好了,两盏,一盏在书案这头,一盏在书案那头。镇国公用的是一个白瓷盏,上面画着一枝墨梅。韩彰用的是青瓷盏,上面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从午时谈到酉时。整整一个下午。书房的窗子关着,茶续了七遍。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门房在夹道口守着,只看见茶壶一次又一次地送进去,出来的时候壶是空的。酉时三刻,韩彰出来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走侧门,走了正门。正门很大,朱漆铜钉,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他推开正门的时候,五月初的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橙红色的光里。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跟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那种沉甸甸的专注。

镇国公送走韩彰,回到书房。他没有坐回书案后面,站在了窗前。书房的窗子朝南,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梧桐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那些碎金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梧桐树粗粝的树皮上。他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站了很久。

他的书房很大,比二皇子府的书房还大。书案是紫檀的,案面上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压着一方端砚、一管狼毫、一摞奏折的抄本。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忍”。字写得不算好,但笔锋很硬,每一笔都收得极紧,像一个人攥了三十年的拳头终于攥不住了,在纸上留下最后一个用力的印子。那是镇国公四十岁时写的,距今快三十年了。字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梧桐树上有一只蝉蜕,挂在枝干上,空壳子在风里轻轻晃荡。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开口了。

“沈烈山。二十年了。你的老兄弟,我都找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梧桐叶被风吹过时那种沙沙的声响。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轻到像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二十年前,沈烈山从边关被召回京城。他带回来的是一身的战功和一身的旧伤。镇国公当时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皇帝把沈烈山的兵权收回去,把他封为“休养”的闲人。他没有说话。二十年里,他也没有说话。他在边关安插旧部,控制商路,与鞑子做生意,把银子从边关运到京城,从京城运到边关。他在京郊的皇庄里养了三千私兵,养了三十年,从先帝在位时就开始养。没有人知道。他知道沈烈山也知道。两个人在朝堂上碰面的时候从不说话,连目光都不碰。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局还没有结束。二十年前没结束,二十年后也不会结束。只是看谁先动手。

“沈烈山,你二十年前查了我的货。那批货值多少银子,你算过没有?茶叶、丝绸、铁器,卖给鞑子的。你查了,封了,一把火烧了。你说是走私,是通敌。你说得对。但你不知道那批货背后是谁。你不知道韩彰只是经手人,你不知道那批货的主人是我。你查了货,断了我的财路,但你没有查到底。二十年了,你退隐了,我还在朝堂上。你的老兄弟,我在一个一个地找。李铁柱在青州种地,老马回乡了,老赵在兵部当闲差。还有一个老周,就在你沈家当着门房。我都找齐了。”

他停了一下。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蝉蜕在枝干上晃了晃。

“沈烈山,你等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风吹过梧桐叶。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攥起来,从食指到小指,像他四十岁时写那个“忍”字时一样。攥了三十年,指关节已经僵了,攥不成一个完整的拳了。但他还是攥着。

书房外面,五月初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院子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蝉蜕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暮色漫过门槛,漫过书案,漫过那幅“忍”字,漫过樟木箱子上亮晶晶的铜锁。镇国公站在窗前,背影融进了暮色里,像一尊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