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桃花树下的约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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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宁看着那枚平安符。檀色的料子,玄色的丝线,正面绣着“景琰”,背面绣着“清宁”。她的名字挨着他的名字,只隔着一层布。那层布已经被他的掌心磨得起了毛边,边缘的丝线有几处松了,歪歪斜斜地翘着,像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她看着那枚平安符,看着那两个字。绣“景”字的时候,她拆了三遍。第一遍,“景”字上面的“日”绣得太宽了,像一张咧开的嘴。第二遍,“景”字——不宽不窄,不松不紧,一笔一划都收得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写自己的名字。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把平安符举到窗边看了看,檀色料子,玄色字,月白色的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照在两个字上,像照在心上。

他把那枚平安符托在掌心里,看着她。“清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桃花落在青砖地上。“本王想跟你共度此生。”

桃花从枝头落下来。一朵,两朵,好几朵。粉白粉白的花瓣,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她的发间,有的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小片铺满花瓣的青砖地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像一把小小的锁扣在了一把大大的锁上。桃花的花瓣在他们掌心之间,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旧伤疤——中箭之后长出来的新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桃树枝丫上鼓起的苞。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瓣桃花。粉色的,边缘有些卷了,但还带着春天的温度。花瓣上有极细极细的脉络,从花心向边缘散开,像一条一条小小的路,每一条路的终点都是花瓣的边缘,每一条路都是从花心出发的。他把那瓣桃花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桃花的香气很淡,淡到像没有,但舌尖上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本王小时候,母妃跟我说,桃花是春天的心。”他的声音很轻,像四月的风穿过桃树的枝叶。“谁在桃花树下许愿,春天就会帮他记住。本王今天许的愿,春天记住了。你也记住了。”

沈清宁的眼眶红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但很清晰。“他记得。他记得他母妃说的话,记得桃花是春天的心。他把今天许的愿交给春天,也交给我。他说春天记住了,他也记住了。他在告诉我,这个愿不是一时的话,是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从他中箭那天起,从他昏迷六天醒来第一句话问‘沈姑娘可安好’那天起,从他在信里写‘边关的月亮没有京城的圆’那天起。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萧景琰。”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不是在奉天殿上他中箭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一声,不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却没有出声的那种,是清醒地、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叫出来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落下来,像三颗石子投进一潭平静的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荡到他的心底,荡到桃树的根里,荡到四月午后的阳光里去。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说不上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弧度。他等着她往下说。

“桂花糕,明天给你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她绣平安符时收的那些针脚。“切得方方正正的。这一次,一块都不切歪。”

他笑了。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眼睛里的光化开了,从眼底漫上来,漫过颧骨,漫过鼻梁,漫到整张脸上。他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到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湖上,他说“是享受”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桃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桃树下的两个人,咕咕叫了一声。花花和小黄也挤过来,三只鸡挤成一团,歪着头看着。她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济州老宅的桃树底下,她蹲着喂鸡,娘在厨房里喊她吃饭,爹在书房里批公文,爷爷拄着拐杖从厅堂里走出来。那时候她三岁,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现在她十七岁了,站在桃树底下,握着一个男人的手。一个会替她爹挡箭的男人,一个会在信里写“边关的月亮没有京城的圆”的男人,一个会把她绣的平安符贴身带四十一天的男人。一个她在心里叫过无数次“男主”却终于叫出了名字的男人。

“萧景琰。”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轻,轻到像桃花落在青砖地上,轻到像四月的风穿过桃树枝叶,轻到像她心底那一声响了很多遍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出的气交织在四月的空气里。桃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脚边那只毛茸茸的黑色大鸡的背上。大黑咕咕叫了一声,花花和小黄跟着叽叽咕咕地叫。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四月的风穿过桃树枝叶的沙沙声,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时那种极轻极轻的、骨头挨着骨头的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清宁。春天会记住的。”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嗯。春天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