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萧景琰下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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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天晴。

七皇子府的卧房门从里面推开了。萧景琰站在门槛上,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他比受伤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四月午后的阳光,温温的,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左脚迈出去,踩在廊下的青砖地上。脚底落稳了,才把右脚跟上。赵无痕站在廊柱旁边,面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虚虚地抬着,像随时准备冲上去扶住什么。萧景琰看了他一眼。赵无痕把手收回去了。

他走下回廊,穿过天井,走到七皇子府门口。门房把门推开,四月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白晃晃的。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迈过门槛。没有骑马,没有坐轿。走着去的。赵无痕跟在后面,隔着三步,不远不近。

从七皇子府到沈家,穿过朱雀街,拐进鼓楼大街,再拐进沈家巷子。四月的京城已经暖起来了,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鼓楼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绸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认出他——月白色的常服跟普通的富家公子没什么区别,瘦削的脸庞和病愈之后略显苍白的肤色也不扎眼。他走过“锦绣云华”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没有进去,继续走。

沈家巷子不长,从巷口走到沈家门口不过百步。巷子两边的墙上爬着青苔,四月的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青苔照得绿茸茸的。他走到沈家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分明。

沈清宁正从屋里走出来。淡青色的褙子,凌云髻上两支簪子——白玉兰花簪,并蒂莲簪。四月的阳光从桃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桃树的花期已经过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粉花,风一吹就瑟瑟地落下来。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刚迈出门槛的脚边。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他站在桃树底下。月白色的常服被风吹起来一角,腰间白玉带在四月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她看得见他眼睛里的光——没有瘦,没有灭,还是那天在湖上他说“是享受”的时候那样,深深的,温温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桃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四月里终于从寒冬中缓过来的树。

她迈过门槛,走到他面前。淡青色的褙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桃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头顶只到他下巴的位置。她看见他的下巴,瘦了,线条比从前更硬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去年秋天就一点一点读熟了的东西。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檀色的平安符。檀色的料子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边角被她摸得起了毛边,“景琰”两个字上沾着她掌心的汗,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层。她把平安符托在掌心里,递过去。“物归原主。”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接。他伸出手,把她托着平安符的手指合拢了。他的指尖碰着她的指尖,碰着她的掌纹,碰着那枚平安符上绣得不够工整的“景琰”两个字。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四月的风穿过桃树的枝叶。

“这枚平安符,本王贴身带了四十一天。”他的指尖按在她的掌心上,按着那枚平安符。“昏迷的时候,本王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暖暖的,像你的手。”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热气逼回去。“那你还给我做什么。”

“不还。”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本王的意思是——这枚平安符,本王收下了。但本王欠你一样东西。等本王好了,还你。”

她从桃树下抽出另一只手,从枝头接住一瓣刚落下来的桃花。花瓣粉白粉白的,薄得透光。她把它放在他掌心里,放在那枚檀色平安符的旁边。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桃花的花瓣在他们掌心之间,软软的,薄薄的,带着四月的温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巷子口,燕无归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槐树的新叶还没有长满,枝丫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巷子里的情形。他看见了桃树下两个人交叠的手,看见了萧景琰握着她的手的样子,看见了她仰起头看他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上的“护”字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一点。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了。玄色的背影融进了四月的阳光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顾清辞端着一盏茶。他坐在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从七皇子府的门推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里。他看见萧景琰走在朱雀街上,看见他拐进鼓楼大街,看见他走进沈家巷子。他看见沈清宁从屋里走出来。他看见他们在桃树下站着说话。他看见萧景琰握住了她的手。他端着茶盏,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茶是今春的新茶,碧螺春,泡到第三道了,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把茶盏放下。茶盏碰着木桌,叮的一声,很轻。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再往窗外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茶上,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泡开了的茶叶,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端砚,放在桌上。砚底刻着“清宁”二字。他的手指在砚底的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端砚收回袖子里,站起来,往楼下走去。楼梯很短,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推开茶楼的门,走进了四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