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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大朝会。
奉天殿里的地龙已经撤了,三月的寒气从金砖地的缝隙里渗上来。但百官的脸上没有一个是有寒气的。沈惊澜夜袭黑风口大获全胜的捷报,已经在京城传了两天。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兵部呈上来的捷报。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沈惊澜。沈明远的儿子,沈烈山的孙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奉天殿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岁已封忠武将军,今又立不世之功——勇冠三军,扬我国威。”
沈明远跪在丹陛下,从四品的绯色官服,脊背挺直。他没有抬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拢着。
“传旨。忠武将军沈惊澜,夜袭黑风口,身先士卒,连斩三员裨将,亲手烧毁鞑子帅旗,一战而定边关。着即擢升为云麾将军,从三品。赏金二百两,银二千两,绢二百匹。即日回京述职受封。”
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云麾将军,从三品。沈惊澜去岁才封忠武将军,今年便擢升云麾将军——连升两级。不是靠祖荫,不是靠人脉,是靠黑风口那一夜的冲锋陷阵,是靠亲手斩下的三颗鞑子裨将头颅,是靠亲手烧掉的那面帅旗。
太子站出来一步。“陛下圣明。”
二皇子也站出来一步。“陛下圣明。”他的声音跟太子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但沈明远跪在丹陛下听见了——二皇子的“圣明”两个字比太子的“圣明”重了一分,像一把刀插进鞘里,插得重了,刀锋擦过鞘壁,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啸音。
圣旨传到沈家的时候,沈烈山正坐在桃树底下擦他那把老刀。三月初的阳光薄薄的,落在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他灰布棉袍的肩膀上。传旨的太监站在院子当中,朱漆托盘上铺着明黄绸缎,圣旨卷得端端正正,旁边放着云麾将军的印信和赏单。
沈烈山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传旨太监面前跪下去。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宣读,沈烈山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清宁看见了——爷爷接旨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那双握了几十年刀的手,在接圣旨的时候,在发抖。
“臣,沈烈山,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圣旨落在掌心里,明黄绸缎,触手温润。他捧着圣旨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北边的天空。三月初的天灰蒙蒙的,边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一直看着,看了很久。
沈明远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林锦绣也走过去。沈清宁也走过去。一家四口站在院子里,沈烈山捧着圣旨站在最前面。桃树的枝丫在他们头顶伸展开来,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但沈清宁看见了——枝丫的顶端鼓起了极细极小的苞,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二十年了。”沈烈山的声音很轻,像三月的风穿过桃树光秃秃的枝丫。“沈家,终于又站起来了。”
二十年前他从边关被召回,被人诬告“拥兵自重”,皇帝收了他的兵权,让他在家“休养”。二十年后他的孙子从边关被召回,从忠武将军擢升云麾将军。同一个人,同一座奉天殿。他跪着接过的是罢黜,孙子跪着接过的是晋升。
沈清宁把手伸过去,覆在祖父的手背上。祖父的手还在发抖,她用力握着,小小的手掌包不住那双粗粝的大手,但她用力握着。“爷爷,哥从忠武将军升到云麾将军了。从三品。比爹的品级还高了。”
沈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清宁,爹是从四品。”
沈清宁没有回头。“爹,您加油。”
林锦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眼泪又流下来了。沈烈山也笑了,捧着圣旨的手不抖了,稳稳的,跟院子里那棵桃树一模一样。
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看了一眼院子里捧着圣旨的老将军,咕咕叫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三月的风穿过桃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顶端那些极细极小的苞,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