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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边关捷报。
报信的驿卒是午后进的城。马蹄踏碎了京城三月薄薄的春冰,从北城门一路狂奔到兵部衙门。马身上蒸腾着白气,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爬起来把怀里的火漆信筒举过头顶,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边关——捷报——”
沈惊澜率军突袭鞑子大营,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清宁正蹲在桃树底下喂鸡。桃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三月初的京城还没有春天的迹象。大黑、花花、小黄挤在一起抢食,不知道这个午后跟别的午后有什么不同。老周推开院门快步走进来,灰布短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眉毛上沾着汗——三月天还冷,他跑出汗了。“老爷!夫人!少爷——少爷立大功了!”
林锦绣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沾着面粉。沈明远从书房里冲出来,官服扣子系错了一颗。沈烈山拄着拐杖从厅堂里走出来,拐杖点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倍。沈清宁站起来,手里的米撒了一地,大黑低头猛啄。
老周把打听到的消息一口气说出来。鞑子可汗退守漠北之后,鞑子残部盘踞在黑风口的旧营地里伺机反扑。沈惊澜率三千轻骑夜袭黑风口,一人当先冲进敌营,连斩三员裨将,亲手烧了鞑子的帅旗。帅旗一倒,鞑子阵脚大乱,三千轻骑趁势掩杀,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战马千余匹、兵器粮草无算。鞑子残部溃散,边关之危彻底解除。
林锦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沾着面粉,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面粉上,把面粉洇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面糊。沈明远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沈烈山拄着拐杖站在厅堂门口,腰杆挺得很直,跟院子里那棵桃树一模一样。
沈清宁没有哭。她蹲下来把撒了一地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得很慢,一粒一粒,放进米缸里。大黑歪着头看她,咕咕叫了一声。她把最后几粒米捡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走到母亲身边拉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三月的天,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娘,哥赢了。哥把鞑子彻底打跑了。哥没给沈家丢脸。”
林锦绣把女儿搂进怀里。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起来了,弯成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娘知道。娘一直都知道。”
沈明远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他走到沈烈山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沈烈山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指节粗粝,拍在沈明远的肩头却沉得像一座山。
“惊澜没给沈家丢脸。”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清宁听出来了,那平里面有一根弦在微微颤抖,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二十年前,我在黑风口斩过鞑子的左贤王。二十年后,我孙子在黑风口烧了鞑子的帅旗。”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的天空。三月初的天灰蒙蒙的,边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一直看着,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沈家的灯火亮了一夜。林锦绣做了一大桌子菜。沈烈山和沈明远喝了点酒,端着酒杯看着北边的窗子,看一会儿喝一口,喝一口看一会儿。沈清宁坐在祖父旁边给他夹菜,红烧肉夹一块,鱼夹一块,青菜也夹了。沈烈山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笑了。
“清宁,爷爷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哥在边关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您替他多吃点。”
沈烈山拿起筷子把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