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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京城,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沈烈山天不亮就出了门,没有坐马车,拄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巷子。灰布棉袍,旧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京城住了这几年,从没有人见他这样出过门——不是老将军沈烈山,是一个寻常的、上了年纪的、拄着拐杖在清晨的寒气里赶路的老头。
城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庄院。庄院是沈烈山当年麾下一个老部下的产业,老部下战死沙场,家眷迁回了原籍,庄院就空了下来。院墙塌了半截,门板被风吹得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被霜压得倒伏在地。但正堂的屋顶还是完好的,窗纸虽然破了,梁柱还结实。沈烈山推开歪斜的门板走进去,正堂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李铁柱站在门口,灰布棉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他的左脸上那道从眉梢到耳根的刀疤被清晨的寒气冻得发紫,像一条僵了的蜈蚣趴在脸上。他看见沈烈山,没有行礼,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正堂里还有三个人——老周坐在门槛上,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眉毛上沾着霜。老马蹲在墙角,花白胡子被风吹得直抖。老赵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四个人,都是沈烈山当年的旧部。李铁柱是边关退下来的老卒,老周是沈家在京城的门房兼情报总管,老马回乡种了二十年地,老赵被韩彰降了三级调到闲职上窝了十年。
沈烈山走进正堂,在唯一一张还能坐人的椅子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没有再拄。
“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皇子要动手了。不是试探,是来真的。崔御史革职流放,三司会审沈明远全身而退。二皇子折了一颗安插在都察院三年的棋。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动不了明远,动不了林娘子,动不了惊澜。他下一步会动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动了,就是雷霆手段。”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李铁柱先开了口。“老将军,您说怎么办。下民这条命是您的,二十年前在边关您从死人堆里把下民背出来,下民多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是您给的,您什么时候要,下民什么时候还。”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石磨过铁器,但每个字都说得结结实实。
老马从墙角站起来,花白胡子不抖了。“老将军,下民回乡种了二十年地,地种得不好,力气还是有一把的。您说往哪儿使,下民就往哪儿使。”
老赵没有说话。他从窗边走过来,走到沈烈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铁牌是兵部的调令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衔——虎贲卫副千户,正六品。他因为不愿依附韩彰被降三级,从正六品降到了从七品。这块铁牌是降职前用的,早就失效了,但他一直留着,磨得发亮。“老将军,下民被韩彰压了十年。十年里下民天天看着这块牌子,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它重新挂回腰上。您说,下民等得到那一天吗。”
沈烈山看着那块铁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牌接过去,握在掌心里。铁牌被老赵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等得到。”他把铁牌递回去。“你们四个,从今天起在城外待命。铁柱,你住到城北的庄子里,有什么消息替我接着。老马,你回乡下,把当年一起退下来的老兄弟联络起来,不用多,靠得住的就行。老赵,你还在职,不方便动,就替我在兵部盯着。老周——”他转过头看着门槛上的老周。“你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老周站起来。“是。”
沈烈山从庄院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二月末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枯草上,照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上,照在他灰布棉袍的肩膀上。他拄着拐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周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直接回城。从城北庄院出来,他拐进了一条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座园子门口。园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退思园”三个字,是周怀安的宅子。老仆进去通报,不多时周怀安亲自迎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浅分明。
“沈兄。”他拱了拱手,没有多问,侧身把沈烈山让了进去。
退思园的花厅里,周怀安亲手泡了茶。茶是去年的龙井,放了一年已经有些陈了,但香气还在。他斟了两杯,一杯推到沈烈山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没有喝。“沈兄,你从来不登我的门。今天来了,是有大事。”
沈烈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周兄,我沈烈山在京城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你是其中一个。二十年前韩彰诬告我的时候满朝文武只有你替我说过话。这份情我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