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清宁坐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摊着信纸,笔尖落下去。
“哥,信收到了。娘哭了,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爷爷说你没给沈家丢脸。我没哭。你说伤口未溃,三五日便可痊愈。我信你。从小到大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你说会保护我就真的保护我,你说会好好读书就真的好好读书,你说会当个好官就真的当了个好官。你这次也要说话算话。我在家里等你。等你回来,我让娘给你做红烧肉,我给你蒸桂花糕。我蒸的桂花糕比娘蒸的差一点,切得不够齐整,但你不会嫌弃的,对不对?你从来不嫌弃我。”
“哥,还有几句话。燕将军打仗不要命,你是亲眼看见的。他一个人冲进敌阵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是燕无归,他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不要命是因为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爹娘的儿子,是爷爷的孙子,是我的哥哥。你不要学他。活着回来最重要。”
她停住笔。这些话写在纸上,她自己看了一遍。“你不要学他”——她是在说燕无归的命是他自己的,所以可以不要。可她知道不是那样的。燕无归把她的平安符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把她的名字和“平安”两个字贴着他的心跳。他把她的哥哥挡在身后,自己迎着箭冲上去。他的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哥哥说这些,只好写上“你不要学他”,又划掉了,墨迹涂成一团黑的。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墨聚在笔尖凝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把那张纸团掉扔进纸篓里,重新铺一张,又团掉,又铺一张。
这封是写给萧景琰的。
给哥哥写信,想说什么就写什么——“你没给沈家丢脸”“我信你”“你不要学他”——每一句都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给萧景琰写信不一样。她想写“王爷安好”,太生分了。他离京那天站在沈家门口,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起来一角,说“一言为定”的时候眼睛里的烫从眼底漫上来。他把她做的桂花糕收进怀里说“舍不得吃”,赵无痕说会坏,他说“那我就吃一点留一点”。她把绣着他名字的平安符包进蓝布包袱里,檀色的料子,玄色的“景琰”两个字,背面是“清宁”。她的名字挨着他的名字,只隔着一层布。他把平安符和桂花糕一起贴在胸口,贴着她心跳最重的地方。她都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在信里。
笔尖落下去。
“王爷,边关冷,多添衣。督军不必冲锋陷阵,但王爷的性子我知道——你站在后面,心在前面。我拦不住你的心,只拦得住你的人。人要站在安全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她想写“活着回来”,但这四个字已经写在给哥哥的信里了,再写一遍像是把他和哥哥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可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把“活着回来”四个字划掉了,墨迹涂成一团黑的。
“桂花糕,等你回来再做。上次那笼切得不够齐整,下次我切好一点。娘教我了,刀要快,手要稳,切下去的时候不能犹豫。我练了很多遍,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练好了。”
她停住笔。纸上的字一行一行铺开。给哥哥的信写了“燕将军打仗不要命,你别学他”。给萧景琰的信写了“桂花糕,等你回来再做”。她忽然想,如果萧景琰也受伤了——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出去。他不用冲锋陷阵,他是督军,站在后面运筹帷幄。但刀箭无眼。这四个字从心底浮上来,她把它按下去,又浮上来。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七殿下亲启”,没有落款。
她把两封信一起交给明月。明月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沈清宁。沈清宁的脸红了。“看什么看?快去。”
明月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把两封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沈清宁站在院子里。北风从边关的方向吹过来,把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瑟瑟地响。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脖子,大黑的脖子很暖,羽毛底下热乎乎的。
“大黑,你说他们会收到信吗?”
大黑没有回答,把头缩回翅膀里继续睡。
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边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活着回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北风穿过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回来吃桂花糕。”
北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大黑在鸡笼里咕咕叫了一声,像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