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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边关,大雪封山。
战报从北边一份接一份地送进京城。雁门关外城夺回来了,白马关粮道重新打通了,嘉峪关的三千守军撑到了援军到达,没有让鞑子踏进关内一步。但每一份捷报后面都附着一份伤亡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姓没有名,有的连姓都没有,只写着“某某营某某兵”。沈明远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是问老周有没有边关的信。老周总是摇头,然后沈明远就走进书房关上门,很久不出来。
林锦绣在厨房里揉面,揉着揉着手就停了,看着北边的窗子发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像没听见一样。云嬷嬷走过来把锅端下来,她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发了亮,她还在揉。
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的米撒了一半。十一月的北风把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瑟瑟地响。大黑、花花、小黄挤在一起抢食,不知道这个早晨跟别的早晨有什么不同。
院门被推开了。沈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军中专用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沾着几点深褐色的痕迹。沈清宁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墨,不是纸,是别的什么。
“惊澜的信。”沈明远的声音很低。
林锦绣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沈烈山从书房里走出来,拐杖点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很重。沈清宁站在桃树底下没有动,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两块玉佩,攥得很紧。
沈明远拆开信。沈惊澜的字迹有点歪,不像在家里写大字时那么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父亲、母亲、祖父、妹妹,见字如面。边关一切安好,儿身体无恙,请勿挂念。”林锦绣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惊澜每次写信回来第一句总是“身体无恙”,在济州时这样写,在青州时这样写,在边关还是这样写。但这次不一样——信的后面还有一页。沈明远翻开第二页,手指微微发抖。
“嘉峪关一战,儿随燕将军出城迎敌。敌众我寡,燕将军身先士卒,儿紧随其后。激战中儿左臂中箭,幸得甲胄遮挡,箭入不深。军医已妥善处置,伤口未溃,三五日便可痊愈。儿未能全身而退,有负父亲教诲,心中惭愧。但儿不曾后退一步,不曾坠沈家之名。请祖父放心。”
林锦绣捂住了嘴。沈烈山的拐杖在青砖地上点了一下,很重。沈明远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递回去。“惊澜没给沈家丢脸。”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清宁听出来了,那平里面有一根弦在微微颤抖。
沈清宁从父亲手里接过信。哥哥的字迹在眼前一行一行地铺开——“左臂中箭,箭入不深,伤口未溃,三五日便可痊愈。”她把信折好还给父亲,蹲下来继续喂鸡。大黑踱过来啄了一粒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米一粒一粒撒出去,花花和小黄挤过来抢,叽叽咕咕的。
“大黑,你说哥哥会没事的,对不对?”
大黑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一声。
她把最后几粒米撒完,站起来往东厢房走去。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在窗下铺开信纸,磨墨。墨磨好了提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悬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哥哥你要小心”?他已经在小心了,他穿着甲胄,他跟着燕无归冲锋,他没有后退一步。可箭还是射中了他。写“哥哥你快回来”?他不会回来的,边关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是沈家的儿子,是老将军的孙子,他不会在战事没有结束的时候回来。写“哥哥我担心你”?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