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杨云借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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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杨云借粮

设这场宴席之前,杨云曾亲自登门,先跑了几家。

他先去卢府。

门房倒客气,将他迎进偏厅,奉了茶,可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最后出来回话的,不是卢崇义,而是卢府的管家。

管家满面堆笑,躬身道:盐铁使大人恕罪,我家老爷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借粮之事……不瞒大人,府里实在没有余粮啊。

那的家主,连面都没露。

杨云又去了太原王氏的宅邸。

人倒是见着了,可王燮只跟他打了半晌关于天气、关于书法的哈哈,一提到字,便立刻把话头岔开。

末了,王燮端起茶,淡淡道:杨大人,天色不早,恕王某不远送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登门处处碰壁,杨云这才抱着最后一丝指望,设下这场以朝廷名义的借粮大宴。

凌烟阁的宴席,摆得极尽体面。

可满座的公卿,谁也没看那珍馐一眼。

因为从开席起,他们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的便尽是些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东西——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两块杂粮饼子。

这是杨云特意安排的。

入席之前,他已经料到,今日这一场,怕是要碰一鼻子的灰。

所以他索性把话头挑得极明。

酒过一巡,杨云便起身立于堂中,先向满座公卿团团一揖。

诸位大人,诸位长辈。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清楚楚,今日这宴,名为饮宴,实为借粮。

长安米贵,斗米数百,百姓嗷嗷,朔方的将士也在前线等着粮下锅。杨云环视众人,朝廷遇到了难处。

云奉陛下旨意,向诸位借粮、买粮。他开门见山,凡肯粜粮者,盐引优先、盐利分润;凡肯借粮者,明春加倍偿还,朝廷立契;凡仗义出粮者,陛下旌表,刻石记名,惠及子孙。

还请诸位,杨云再揖,念在社稷、念在苍生,慨然相助。

他话音落下,满座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第一个开口的,果然是卢崇义。

范阳卢氏的家主放下筷子,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张清癯的脸上愁云惨淡。

云国公,卢崇义缓缓道,国家有难,我等世受国恩,岂敢坐视?只是……只是老夫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扳着手指,一笔一笔诉起了苦。

今年河北歉收,田庄的租子十停收不上三停。族里人口繁衍,嚼用浩繁,洛阳、长安两处的嚼用,哪一样不要钱?不瞒国公,老夫这府上如今也是寅吃卯粮,仓里……实在没有余粮了。

老夫若是有粮,不用国公开口,老夫自己就送上门去了。卢崇义说得一片至诚,末了还苦笑摇头,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这头一开,满堂的公卿像是得了号令,一个接一个哭起了穷。

卢公说的正是实情!王燮立刻接上,一脸愁苦,我王家田庄今年也遭了灾,亩产减半。收上来那点粮,交了税、留了种,连族里的口粮都紧巴……国公要借粮,我恨不能砸锅卖铁,可实在……实在是一粒余粮都挤不出来啊!

我家也是!一个勋贵模样的老者跟着叹气,府里人多马众,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今年粮价这么贵,我还正愁这一大家子怎么过冬呢!

有那心思活络的,哭穷之余,还不忘把话头往别处引。

要我说,这粮荒的根子,还在北边的战事上。一个老臣状似无心,朝廷若是能息了兵戈,省了军费,与民休息,这粮价何至于此啊。

正是,正是。立刻有人附和,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唉,苦了天下的百姓啊。

一桌子的朱紫公卿,田连阡陌、仓满囤流的人物,此刻竟一个个哭得比谁都穷,说得比谁都难,仿佛天下最苦的不是买不到粮的百姓,而是他们这些钟鸣鼎食的天字第一号高门。

他们嘴上仁义道德,说得天花乱坠。

可那一仓仓的粮食,却封得死死的。

赵内侍侍立在旁,看着这满堂公卿一唱一和,只气得脸皮子微微发颤。

他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日这般,眼睁睁看着这些田连阡陌的巨室,当着天子使臣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假穷,他还是头一回。

他想替杨云顶上两句,可终究碍于身份,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咽了回去。

更有几人,为了把这场演得真切,竟当场做出了姿态。

一个素来以豪奢闻名的世家老臣,指着自己面前那碗清粥,一脸的。

国公您看,老人苦笑道,老夫如今顿顿都是这个了。家中的用度裁了又裁,连歌舞、宴饮都停了……为国分忧嘛,老夫义不容辞。只是这粮……唉,是真的没有了。

他这副清粥小菜、节俭为国的模样做得十足,倒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杨云站在堂中,将这一场群戏尽收眼底。

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这满堂如出一口的哭穷,心里还是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这哪里是借粮。

这分明是满座公卿提前串好了口供,联手给他、给朝廷演的一场滴水不漏的戏。

他没有放弃。

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卢崇义身上,语气依旧沉稳,却把利害点得更透。

卢公,杨云道,诸位的难处,云明白。可云也有一句话,想请诸位听一听。

今日长安的米价,为何腾贵?杨云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丰年三五钱的米,如今卖到几百钱。这中间的粮去了哪里?满城的百姓心里头,都有一杆秤。

朝廷不是来求各位白出。杨云道,盐引、盐利,是真金白银的好处;立契、加倍偿,是朝廷的信用。这样的条件,天下的商人打破了头都求不来。

诸位今日若是肯松一松手,他声音沉了沉,那便是救万民于饥馁,朝廷感念,青史铭记。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

既是晓以大义,也是隐隐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可卢崇义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套说辞又换了个花样,重复了一遍。

国公的道理,老夫都懂。卢崇义一脸的,可老夫是真的没有粮啊。便是把老夫这府上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多余的一升……

他一口一个,任凭杨云怎么晓以利害,只是不肯松口。

杨云又转向那几位宗室、勋贵。

诸位王爷、国公,他拱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满城的百姓遭难,朝廷愿以盐利、名节相酬。还望诸位看在宗庙社稷的份上,成全则个。

被点到的一个个,要么垂目不语;要么便又是一套田庄歉收、府库空虚的苦经。

竟无一人肯接这个话头。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口径齐得可怕。

席间,倒真有一位做绸缎生意的周老员外,素来心善,听罢杨云那番话,眼圈都红了。

他犹豫再三,颤巍巍举起手,嗫嚅道:杨大人,老朽家中倒还有些陈粮,愿粜个三五百石,略尽绵力……

话音未落,邻座一位与卢家沾亲的官员,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周员外,好大的家业。那人慢悠悠道,怎么,你家那几间绸缎庄,下个月的货源都备齐了?

老员外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语,长叹一声,重新埋下头去。

那本来还在犹豫的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了嘴边的话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场宴席,从日暮吃到了夜深。

席上的珍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可满座的人,心思都不在那酒菜上。

杨云软硬兼施,口干舌燥,把那盐引、盐利、旌表、加倍偿还的好处,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回应他的,始终是那一片整齐划一、滴水不漏的——

无粮。

他竟没能从这满堂公卿手里,借出一粒粮。

而更冷的事,还在后头。

宴席散后,杨云本还不死心。

他想着,满堂一致,或许是碍于卢家的颜面、当着众人的面,谁也不敢先出头。

于是他改了章程,不再设宴,而是带着朝廷的名义和盐利的筹码,亲自一家一家登门去谈,想着寻那私底下有心帮忙的人家。

果然,也有那么两三家,态度松动了。

有一个与世家并不十分贴心的宗室郡王,听杨云说完,沉吟半晌,竟点了头。

罢了,郡王一挥手,长安的百姓,也是大唐的百姓。本王家里多少还能挤出个几千石。你……你明日派人来取吧。

杨云心中一喜,再三道谢。

可这份喜色,还没热乎一夜。

第二天,他再派人去,那郡王却变卦了。

郡王躲着不见,只让管家出来回话,支支吾吾。

这……这国公恕罪。管家一脸为难,压低了声音,我家王爷昨夜思来想去,还是……还是算了。那点粮,府里也实在是不宽裕……

后来杨云才打探明白。

原来昨夜,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给那郡王府上递了话。

话没有明说,只问了几句——王爷可想清楚了?这粮借出去容易。可往后,这关中的粮路、田庄的收成、子弟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谁借粮给朝廷,就是与五姓为敌。

这一句轻飘飘的威胁,便把那郡王刚燃起的一点心意,浇了个透心凉。

连本想帮忙的人,都缩了回去。

剩下的,要么是跟着卢家一条道走到黑;要么是吓得紧紧闭上了嘴,生怕惹祸上身。

而那个手里囤粮最多的丰大贵,自始至终根本没有露面。

他像早就得了消息,闭门称病,躲在幕后,把这一场全推给了台前的公卿。

一场借粮,声势浩大。

到头来,颗粒无收。

那些曾经守在米行前、眼巴巴盼着朝廷借来粮、平价粜的百姓,听说连朝廷都空手而归,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西市那处曾经的常平官铺,门板紧紧地合着,门楣上积了一层薄灰。

有百姓走到门前,望着那块早已摘下的告示,站了许久,最终只能长叹一声,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

那背影里,尽是说不出的失望。

杨云站在空荡荡的盐铁司官署里,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心口。

借粮,失败了。

官面依旧无粮平粜。

长安的粮价依旧高悬在数百钱,压得满城人喘不过气。

而那些流言、那些攻讦,借着这场借粮无门,反倒更凶了。

看看,连朝廷都借不到粮,这大唐是真的……没粮了!

我就说,义子当政,要坏事!

罢了盐法又怎样,粮还是买不到。依我看,不如早早跟突厥和了……

朝堂之上,主和、罢盐法的声浪,一日高过一日。

百姓们失望透顶。

杨云仿佛被逼到了一个四面是墙的死角。

夜深了。